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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遇匪》

6. 006

衣带绕在李浚修指尖,带着一股缱绻媚态。因女子衣裳尺寸过小,他不得不扭动腰肢才能脱下。

一举一动落在遇恩眼中,成了矫揉造作。

换衣裳就正大光明地换,非弄得像个贼,扭手扭脚偷穿似的。

“身子刚爽利些就反复穿脱衣裳,仔细再闹风寒,害我五千两银子打水漂。”遇恩唇角噙着讥讽,满满瞧不上的语气。

听见这话,李浚修木然回身,薄唇抿成一线,咬牙暗恨她不上道。

一个男人在她面前褪去衣衫,不就是希望她今晚留他睡在正屋的意思,偏遇恩长了颗木头脑袋,不懂风情。

半个时辰前,老四来给李浚修切脉,乐呵呵告诉他两个好消息:一说他的风寒已无大碍,不出三日便能痊愈。二恭喜他不必再给大当家暖床,今晚就可以搬回西厢。

一并宽慰李浚修,不必再同他们三个挤通铺,山寨有个大狗笼暂时用不着,可供他使用。

李浚修听完从头到脚毛孔倒竖,若睡在狗笼不如一头碰死的好。

趁遇恩外出的工夫,他计划逃离山寨。可这地方地势复杂,从前又是一方悍匪的据点,兴许还没跑出去先被捕兽夹夹了。

又恐侥幸逃出,流散的叛徒躲在暗处等着要他的命。

思来想去,他决定违背良心用皮相魅惑遇恩。

可人家不领情!

他李浚修在京中是多少少女的春闺梦里人,她竟视如敝履!

恶气难抒,李浚修一把摔了遇恩的寝衣,坐在床沿气鼓鼓偏过脸,“这衣裳料子太粗,把皮肤全割伤了,我穿不惯。”

遇恩疑心耳朵听错了,这可是她最好的一件衣裳,当年还是侯府千金时候的衣裳,从十四岁穿到如今短了一大截还在穿,生怕洗太多次洗坏了,没舍得多穿,借给他穿是看他病着太可怜。

此人果然没良心,亏她还替他打抱不平。

“公子身娇体贵,赎金送来之前是得好生养着,”遇恩走向李浚修,眼中渐渐汇拢怒意,“我们地方腌臜,到底委屈了你。”

说着唇边溜出轻笑,漫不经心道:“要想住好的啊,就……”

话语戛然而止,她走近李浚修,坦荡的目光将他由上打量到下,挑拣货物似的放光。

盯得李浚修心底发毛,忙拉过衣裳挡在身前,夹着肩膀道:“就什么?”

就见遇恩抱着胳膊,将屋子环顾一圈,笑起来,“就把三间屋舍里里外外全部洒扫干净,若瞧见半点灰,罚你睡猪圈。”

李浚修腰肢陡然一塌,天也塌了。

风寒尚未好全,他匆匆上阵。水桶提不动,好容易踉踉跄跄提进屋,泼得只剩半桶,只得反复去提。

笤帚也和他作对,上面的小竹刺扎得指头隐隐作痛,却始终找不到刺的位置。

他又是爬高扫蜘蛛网,又是伏低擦地砖,又是擦窗户,又是洗衣裳,整整忙活五日才把屋舍收拾妥当。

暗下决心定把这几个贼关到王府地牢,没日没夜逼他们洒扫。

狸奴寨一伙人全然觉察不到他的恨意,屋舍焕然一新,只觉住得舒坦极了,引得二子、三子、老四连番赞叹。

“李老五,你真是妙手回春呀。去年丢的糖,都被你从罗袜里面翻出来啦。”

“别说,你还真不赖。往后我再不嫌弃你了,衣裳都留给你洗,高不高兴?”

“干脆别回家了,赎金送到就说你病死了,留下来继续擦地。”

李浚修只是微笑,并不搭腔,举目看向层层叠叠的远山,想象亲自带兵铲平这山寨的场景。

然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会子遇恩让他添饭,他甜丝丝“诶”了一声,踢着小碎步去了。

如今他的地位高了些,遇恩不再对他严防死守,甚至允许他一同用饭。

这日晚饭,遇恩大大夸赞他的辛劳,特意把唯一的鸡腿夹给他,“真没想到你这么有能耐,看在你真心实意出力的份上,今儿起把你的脚镣解了。”

没等李浚修脸上的笑放出来,她正了神色,“别想着逃,这地方到处布满机关,不慎跌落陷阱只能等死。”

李浚修没吃那鸡腿,扒拉一口硬得可以把牙崩掉的糙米,摆出乖巧笑脸,“那是当然,还要跟着大当家去罗州,断然不会跑。”

翌日一早,众人熟睡未醒,李浚修轻着脚步拉开西厢的门,借着天际幽蓝的晨光,来到关着八个侍卫的草棚。

轻轻一推,吱呀一声,门开了。

遇恩立在门后,执着火折子正朝他笑。

“李公子最近乖得太过蹊跷,”遇恩回望那八个摆成一排的侍卫,笑意不达眼底,“原是装模作样哄骗我们,处心积虑找帮手逃跑呢。”

寨中其余几人只当李浚修是弱不禁风的少爷,将他呼来喝去使唤。唯有遇恩见过他冷冷发号施令的模样,柔声细语更比声嘶力竭让人胆寒。

她认准他娇滴滴的皮貌底下,定藏着深不见底的魂魄。娇气是真的,柔弱是真的,城府也是真的。

“怎么,我说错了?”遇恩步步逼近。

李浚修肩膀一沉,大舒一口气,走来接过她手中火折子,往八人身上照,“大当家误会,我并非来这找帮手,是来找杀手。”

他从左往右一一照亮那些人的脸,烛火跟随他的步子轻颤。

偶有一两句叹息,很轻。

这些人与他自幼结交,与其说是侍卫,不如说是生死相依的同伴。

无情总是帝王家,这话李浚修真切领教。

父皇是个闲云野鹤之人,终日礼佛问道,连朝政都不甚关心,更不会在意有个孩子需要父亲。毕竟他有十个皇子,八个皇女,不缺他这一个。

母后生他时血崩,落下一辈子的病根,整日卧床不起。她认为李浚修不祥,母子避而不见可免彼此冲撞。

李浚修刚生下来便由嬷嬷抱到偏殿养育,偶有病痛哭喊,搅扰皇后安眠,便抱到更远的宫殿去,直至皇后完全听不到他的声音。

在所有亲王当中,他是最后一个开府的,封在离京城两千里的朗州,他能猜到这必是母后的用意。

唯有从京师一路跟他到朗州的这群侍卫,为他遮挡这些年的风风雨雨,给他挡过冷箭,替他擒过刺客,却最终选择将刀尖对准他。

“李老五?”遇恩一把夺过他手中火折子,仰面看着他雾蒙蒙的眼睛,“你哭啦?”

李浚修本能地就要转头,不想被人看见他失态,却被遇恩的手掌轻轻拨了回来。

掌心温热贴到他发凉脸颊,触得他微微一颤。

遇恩摸到一点泪,同样也是温的。

“有什么好哭的,他们背叛你另投他人,早不是值得信任的人了。这种货色白送我都不要,何况还打不过我。没准儿这会子正在十八层地狱受刑呢。”

她一手叉腰,指着其中一个侍卫,绘声绘色讲起地狱图景,“比方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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