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遇匪》
再有半个时辰,遇恩得杀人。
因是头一遭她心里没底,掌心润出细汗,不自在地换另一边手握刀。
“你们只管引开随从,被抓就说遇到山贼吓得乱跑。人,我来杀。”
那极力压低的尾音仍有不容抗辩的威势,遇恩身旁的少年点头应诺。
此处为朗州进京要道,路两旁绿竹葱郁,竹林外则是连绵的高山。前些年山中闹过大虫吃人的事,除了商贾和官差,平常鲜少有人经过。
今日遇恩穿了件竹青的苎麻窄袖圆领袍,束袖、蒙面,带着小弟掩在这竹海野草间打埋伏。
要杀那人大名不知,只知诨名叫“李老五”。据说专在赌场设套,哄骗别人借款赌钱,最后利滚利逼得人倾家荡产,便强抢别人家中女子卖身抵债。
有人找到遇恩,愿出五十两要李老五的性命,遇恩一口应承下来。
为替天行道,更为赚一份盘缠。
前些日子,遇恩听闻罗州知州府上有一对母女,原是大户人家的太太小姐,家里犯了事,发到罗州为奴婢。母女俩都生得神仙颜色,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说话柔声细语,极度好洁净。
罗州知州瞧上那当娘的,想收为小妾。可巧知州家大公子瞧上当姑娘的,也想收为小妾。父子俩谁也不肯让步,一时闹起来,成为坊间笑谈。
遇恩笑不出来,依年龄、样貌、性情推断,那对母女应该是她娘和大姐。
家中遭难是五年前的事,遇恩及笄礼刚过完,往苏州外祖家游玩,因好奇钱塘大潮便取道钱塘,这一耽搁便误了返京的船,她索性留在江南畅游名胜。返京时已近中秋,偌大的宁远侯府成了荒坟孤冢,贴着封条,不见家下人热络相迎。
遇恩几番打探方知苏家被抄,爹和哥哥被革职流放苦寒之地,娘和大姐充为官奴,至此家人音讯全无。
从京师一路向南,哪处有家人消息她便赶往哪处,如是过了五年,到底走到为寻亲盘缠杀人的境地。
金乌当空,热浪滚滚,不过三月中热得好似初夏,遇恩抹一把额头汗,转眼看向路口。
“二子,倘若我没赶去汇合必定被擒,到时辰你和三子就走。”
二子虚眼看了看明晃晃的日头,挪转目光定在同一个路口,“放心,干这刀尖舔血的营生不过为钱,还没到生死相依的地步,断不会为大当家豁出性命。”
闻言,三子打着哈欠撑坐起身,和二子相视一眼,拔了根狗尾草衔着。
“大当家,”三子嚼着草嬉笑靠近,“干完这票,我俩跟你去罗州可好?”
遇恩余光一扫,“就你们那点三脚猫功夫,别给姑奶奶添乱。”
说罢照着三子的脑顶就是一拳,疼得三子龇牙咧嘴,却是笑得更欢。
“二子跑得快,我耳朵灵,再不济大当家被抓,还能帮着劫法场不是。”
话出一半,遇恩照着他脑袋又落一拳,“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就不能盼着我好。”
遇恩并非不需要帮忙,念及劫官奴之事颇为冒险,若被抓住轻则挨板子重则获罪羁押,她不想牵连他们。
三子见她言辞笃定,便不再言语了。
旋即伏身以耳贴地,半晌,眉头皱紧,“一里外,西南方向往东北,走路的人八个,马车两辆,一辆坐人,一辆拉货。”
说着一顿,耳廓抵紧地面,不觉将声音压低:“箱笼是空的。”
“怪了。”遇恩攒眉。
这人有八个下人跟出门,不说仆从物什,单就主子的衣裳鞋袜得预备,箱笼怎是空的?
又想起雇主说恶霸高约八尺,今日穿了件海天霞圆领春袍,手执山水泥金折扇,行容一等一的俊美风流。
这种男人遇恩在京城见多了,爱出风头喜好打扮,出远门不带十身八身衣裳,简直说不通。
大费周章拉空箱笼出门,更像在演戏给谁看。
细想确有蹊跷,然而除去这宗差事,遇恩这会子再无来钱门路,难不成放着娘和大姐被人占为小妾?
“大当家,上货。”三子起身附耳,打断她的思绪。
路口传来马蹄“笃笃”声,果有两辆马车正朝这方走来。打头那辆装饰华丽,后面那辆绑着一口大箱笼。八个男人分列前后,各个身材魁梧,面色肃穆。
遇恩抄起黄豆大小的石子弹向车帘,砸开一角,窥见半截海天霞的衣袖,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正慢悠悠摇着泥金折扇。
她稍稍偏头,二子、三子当即会意,左右拉拽绳索,林中顷刻飞出百十支箭簇,簌簌的破风声荡在幽静竹林,闷声栽进皮肉。
当即倒下四个汉子,其余人反应过来,纷纷拔刀挡箭。
箭射完一轮便偃旗息鼓,究其原因,遇恩只备了二百支,舍不得花钱。
“有山贼!”不知谁嚷了声。
两个汉子一左一右护住马车,另外两个提刀冲进竹林。
遇恩斜瞟二子,做出“跑”的口型。
那小子似被魇住了,一手捂住箭筒不动脚步,一手抽出刀朝她傻笑,“大当家,我刚磨的刀挺快。”
哪管他的刀是快是钝,杀人凶险,遇恩只想自己动手,不愿两个小弟真刀真枪拼命。一时急起来,揪起二子胳膊肉死命拧。
“啊!”
喊声一出,二子拔腿就往东边跑,衣袍留着被遇恩狠踹的鞋印。
两个汉子追出去几步,却听另一边响起同样的惨叫,就见三子往西边窜,只得分头追赶。
待几人跑远,遇恩咬住下唇,转动手腕活络筋骨,提着大刀杀将出去。
起了风,竹海簌啦啦摇曳,仿若奏起战歌。
遇恩脚踩大石腾空一跃,踏在竹浪上借着韧劲接连向前,翻身向马车,一手握刀,一手撑地,半跪的姿势轻盈落于车顶,抬起晦暗不明的眼。
用家传武功杀人谋财,给爹知道了定罚她到庄子思过,十年不得外出。
倘若爹还在世的话。
“大胆狂徒,可知车中坐的是谁?!”
车前男人突然出声,遇恩心一横,双手将长刀插向车顶,当即破开一道裂缝。
顺着缝隙连砍数刀,眼看车顶将要掀翻,不妨身后跳起一人,将她连人带刀踹滚在地。
和着满嘴灰,遇恩尝到腥甜血气。
大意了。
她打挺起身,横过拳背抹去唇边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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