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薛府里里外外挂满了红灯笼，喜庆洋洋。

围观的人群本就好奇到底是什么喜事，往日大户人家嫁娶女儿，也折腾不出这大动静来。

放下了手中的红灯笼，家丁转身对无关紧要的人道：“去去去，今日咱们家小姐从水牢回来，这宴席是给四小姐接风洗尘的，你们莫挡道。”

少女在轿子上，轻柔掀开了一角，便远远望见了一圈人围在薛府门前。

若非那两只硕大石狮子挡路，恐怕还能站上十几人。

娘亲瘦了一圈，她在水牢之中便听闻娘因自己的事，在榻上一病不起，大夫抓了些昂贵补药调理，这才能勉强站着。

但大嫂扶着娘，想来是没有恢复好，便出来迎接自己的亲女儿了。

一双绣花鞋从轿子上下来时，少女小手被盈盈一握，是大嫂。

劫后余生，这熟悉的一切给她一种不真实感，像虚浮在水面的浮萍，风雨一吹便没了根基。

但大嫂和娘都知道，她这次回来，十日后便又要离去。

这短暂的停留，不过是给她一段难以忘怀的温情，关山路远，辽国兵马正战乱，她去，也是一个死字，和水牢没什么区别。

不过是立马死，还是过些时日，死在异国他乡的区别罢了。

薛岑和平日对她没什么照看的大哥三哥，也都来看薛乔双了。

大哥成家后，沉迷花天酒地，父亲虽托关系给他求得一官半职，但他从不认真对待，很快便被踹回了家中啃老。

她对这大哥印象不好，毕竟，不是同一个母亲所生，感情其实一般，但左右是有亲缘的。

他来，属实出乎少女意料了。

大嫂沈氏笑眯眯，但眼圈红痕难掩，想来是哭过的：“乔双……这是你大哥和我送给你的生辰礼，听说你最喜欢这铺子的金丝绸缎，我托人买了一匹，按照临安当下最流行款式给你做的。”

“……可我生辰还没到啊？”薛乔双意识到什么，很快沉默下去。

是啊，大家也知道辽国凶险，对她活着回来，不抱什么希望了，早些给少女过了生辰，也算是最后一分善念吧。

薛乔双怔愣，看傻子一般看了大嫂和大哥，但总算是多了一份情商，敛下心中迷茫，乖巧收下：“……嗯，多谢大嫂，还有大哥。”

三哥是和大哥一母同胞的兄弟，但两人性格完全相反，一个放荡不羁，一个沉默寡言。

三哥作为家中最有学识之人，喜好攻读诗书，父母操心最少。

少女幼时和三哥总闹矛盾，但长大了两人性子也合不来，也只在长辈面前装一装兄友妹恭。

但毕竟是妹妹，还是将死之人，看起来总算顺眼几分。

三哥走上去，从袖口之中取出了一个平安符，十分笨拙递给了薛乔双。

平日冷硬的狗嘴总算吐出了象牙：“你……”

“三哥？”少女歪头，抬眸却见他平日冷峻的眸，居然也透出了几分不舍。

“你给我平安回来，知道了吗？”他拧巴甩头，似乎不愿让对面的妹妹看清楚自己心酸模样。

薛乔双心觉好笑，若大哥从不管自己，二哥哥对自己又过于宠溺。

三哥和少女年龄相近，从小确实最能玩到一起，但三哥讨厌自己，她一直都明白。

两人一起出现，总是钉子碰钉子，想要一较高下。

三哥笨拙的关心，少女甚觉稀奇古怪，但还是感动道：“三哥，这护身符我收下了，多谢！”

她并没有答应三哥的话，毕竟，少女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

但实在要死，也要把微生溯拉过来一起垫背，若他活着，自己的亲友，薛府上下，都会重蹈上辈子覆辙。

她见气氛有些凝重，却觉得好不容易家中大小老少聚在一起，没必要弄生离死别那一套。

便玩笑道：“三哥送完了，还有谁要送东西的？”

薛岑便是这时候出现的。

二哥哥镇守边关三年多，最是知晓辽国一程凶险无边，压在心中的无力和茫然最深。

乔双可是自己从小带大的亲妹妹，他怎么可能不忧心？

可他却是在爹娘，在大哥和三哥之后，才缓缓出来的。

二哥哥薛岑剃了一个清爽的胡须，他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枯木，终于在泥淖里寻到了一口水，虽离抽芽还远，却勉强有了个人样。

“乔双，你为何不让哥哥随你一起去？”

长公主说能带上一个人护少女周全一事，还是柯大人私底下同自己说的，而这事，乔双一点都没和自己这个亲兄长透露。

说是不想让二哥哥担忧是一个理由，但薛乔双心里清楚，若真有什么闪失，二哥哥是会毫不犹豫拿自己的命来换她平安的。她不敢让他跟去。

被戳穿，少女小脸苍白一笑，慢悠悠道：“我……喜欢那马奴。”

薛岑虽出身武举，但思维活络，前阵子还要死要活说要弄死这马奴，眼下一改话头，说爱死爱活什么的，二哥哥自然不相信。

薛岑冷笑道：“这就不要你那子桓哥哥了？”

知妹莫若哥……可恶，最讨厌聪明人了！

少女被这话噎住，嘴唇翕动了几下，愣是没接上话来，一时尴尬得在袖子下搓手指。

二哥哥抿唇，盯着她看了片刻，到底没有戳穿。他伸手从怀中摸出一块令牌，塞进她手里。

“到了辽国，去找一个叫拓跋蓉的女子，我与她……”他顿了顿，“若遇险境，报哥哥的名字，她或许会帮你。”

少女摊开手掌心，那令牌不过半个巴掌大小，通体沉黑，雕着一枝不知名的花，入手温润，不似凡物，怕是御用之物也未必有这般精巧。

她原是想问此乃何物的，但二哥哥没给她机会，长公主身边最得力的太监进门，整个薛府的人都一瞬间跪下。

那太监站定，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薛乔双身上。

“薛四姑娘，”孙太监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宫中养出来的刻板，“长公主口谕，命你十日后动身，前往辽国。此去只许你带一人随行，路引与通关文牒咱家已备好了。”

没想到一切准备得如此之快，众人目光聚集在少女身上，一时居然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薛乔双点头下跪，稳稳当当接过，谢过后起身时，才发觉微生溯不知何时，站在了不远处的对门。

她抬眸，正对上那双眼睛。

少年一袭黑衣，双臂环抱胸前，斜斜靠在门框上，那张昳丽得过分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沉沉落在她身上，像是打量，又像是某种说不清的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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