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家那年(种田)》
崇德县的六月尾巴,暑气是一天比一天重了。
岳家老宅的院子里,蝉从早到晚叫个不停,连吹过来的风都是热的。
这天一大早,周氏就吩咐翠儿把东厢房里那架绣绷子搬出来,摆在廊下阴凉处。绣绷上绷着一块月白色的绸子,上头描了半幅缠枝莲花的粉本,针线筐里各色丝线按深浅排好了,整整齐齐码了三排。
岳明兰坐在绣绷前头,拿了一根细针,对着光穿线。穿了三次才穿进去,额头已经沁了细细的汗。
“慢些来,别急。”周氏端了把竹椅坐在旁边,手里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这朵莲花的花瓣用三股线,先绣外圈的轮廓,再一层一层往里填。你上回绣的那片叶子针脚太疏了,回头拆了重来。”
岳明兰嗯了一声,低着头一针一针扎下去。她今年十六了,生得随了周氏,眉眼周正,皮肤又细又白,只是性子腼腆,说话跟蚊子哼似的。周氏时常为这个叹气,说姑娘家虽说不必跟男儿似的出头露面,可太闷了也不是好事。偏偏岳明兰这个脾气,打小就改不过来,见了生人脸先红,见了长辈说话声音先矮三分。
绣了大半个时辰,岳明兰忽然停下手,轻轻“嘶”了一声。针尖扎了食指,沁出一颗血珠来。周氏连忙放下蒲扇,拿帕子给她按住,嘴里念叨着:“叫你慢些你不听,扎了手又要歇两日。”
岳明兰抿着嘴不说话,任由母亲把她的手指包好。她低头看了看绣绷上那朵莲花,只勾了一圈轮廓,跟旁边她自己描的粉本比起来差得远,心里头有些懊恼。
这时候二房的秋月忽然来了,说是奉钱氏的吩咐来借一轴花样。周氏让翠儿去箱子里找了一卷牡丹缠枝的绣样出来交给秋月,顺口问了句:“你们太太要绣什么?”
秋月接了花样子,笑着回:“太太说要给明义少爷做双鞋,鞋面上想绣个虎头,怕花样不好看,找大太太借个样子描描。”
周氏点点头:“虎头鞋的花样我这儿还有,你等等。”她起身进屋翻了一阵,找出一张旧纸片,上头画着一只威风凛凛的虎头,浓墨勾的。她拿给秋月,又说:“这只老虎是当年明远小时候穿的,鞋样子还留着呢,你们太太要做就照着描。”
秋月谢了又谢,拿着两张花样走了。岳明兰这才抬起头来,小声说了句:“娘,明义都十岁了,还穿虎头鞋?不嫌孩子气么?”
周氏坐回椅子上,拿起蒲扇继续摇:“你二婶的心思你不知道?她哪里是给明义做鞋,她是借着做鞋的名头来串门子。昨儿傍晚张妈回来说,前街的赵媒婆进了一趟二房,坐了一个时辰才走。”
岳明兰手上的针顿住了。她脸慢慢红起来,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周氏瞥她一眼,心里什么都明白,嘴上却不说破,只说了句:“绣你的花,别胡思乱想。”
可这话撂下去,明兰哪里还绣得进去。她手里拈着针,眼睛望着绣绷上那朵半成形的莲花,脑子里却是一片乱麻。赵媒婆这个名头她不是没听过,崇德县谁家姑娘要说亲,头一关就是赵媒婆上门。这会儿赵媒婆进了二房的门——二房没有姑娘要嫁,那赵媒婆说的是谁的事,傻子都猜得到。
中午吃饭的时候,岳明兰比平时更沉默。一碗饭拨了半天,米粒数得清清楚楚。周氏看在眼里,也不催她,只管夹了块酱瓜搁在她碗沿上。岳敬修倒是一无所觉,边吃饭边和明远说县学里的事,父子俩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功课文章。明兰听着,筷子在碗里画着圈,心里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想,哥哥能去县学念书,往后能考秀才举人,自己只能坐在绣绷前头,等着一个不知是谁的男人上门来相看。
她忽然有些羡慕窗台上那只麻雀。扑棱棱飞进来,啄了两粒散落的米,又扑棱棱飞走了,翅膀一扇就出了院墙,谁也拦不住。
下午,赵媒婆果然来了。这回是大张旗鼓来的,先到正房给老夫人请了安,又到东院大房坐了半日。周氏让人端了茶点果子,亲自陪着说话。岳明兰躲在里间,隔着帘子听外头的声音,赵媒婆嗓门亮,一句接一句,夸的是什么“南街王家”“三进院子”“两百亩水田”“大少爷读了书”“公婆和善”……零零碎碎的。
明兰坐在床边,手里攥着块帕子搓来搓去,把帕子搓得皱巴巴的。她想起去年正月里去城隍庙上香,在庙门口见过南街王家的少爷一回,远远的只看见个背影,高高瘦瘦的,穿了件宝蓝色的直裰,走路倒是端正。后来就再没见过。她连人家圆脸长脸都不知道,如今媒婆就上门来了。这就是嫁人么?跟买菜似的,听人说好就付钱,拿回家吃了才知道咸淡。
正想着,帘子外头赵媒婆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截:“大太太放心,王家太太亲口跟我说的,明兰姑娘模样好性子好,她家见了画像喜欢的什么似的。婚书的事好商量,六礼一步一步来,断不会委屈了姑娘。”
周氏笑着回了几句客套话,周旋得滴水不漏。送了赵媒婆出去,周氏回到里间,看见明兰缩在床角,帕子拧得跟麻花似的,不由笑了。
“你这孩子,躲什么?早晚是你的事,听听怕什么?”
明兰抬起头,眼圈有点红:“娘,王家……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家?”
周氏坐在她旁边,把帕子从她手里抽出来慢慢展平,说:“王家在南街开了两间绸缎铺子,家底殷实,人口简单。王少爷今年十九了,在府城念过几年书,虽说没考上秀才,倒也不是不学无术的人家。”她顿了顿,又说,“娘不叫你盲婚哑嫁,回头让你爹托人打听打听王少爷的品行。若是个正派的,这门亲事倒也使得。”
明兰低着头嗯了一声,手指还在床上划来划去。周氏看着她这个样子,忽然有些心软。她伸手摸了摸明兰的头发,轻轻叹了口气:“姑娘家都有这一遭。娘当年嫁给你爹的时候,比你还小一岁呢,头一回见你爹也是在喜堂上。日子过下来,不也好好过了二十年。”
明兰靠在她肩上没说话,屋里安安静静的,只听见窗外的蝉还在叫。
第二日,钱氏那边就有了动静。
一早起来,钱氏打发人把秋月借的那两张花样子还回来了,牡丹缠枝的还了,虎头那个也还了。可还回来的时候,多搭了一样东西——一只绣了花的扇套。扇套是米黄色缎子的,面上绣着一枝垂丝海棠,花瓣用深浅两种粉色丝线一层层铺出来,针脚细密,那花骨朵儿透着一股活泛的劲儿,像是风吹过来就会颤似的。
钱氏自己没来,只叫秋月带话:“这是我们太太闲时绣的,说给明兰姑娘做个体己。姑娘的针线好,我们太太献丑了。”
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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