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穷千里霂》
“从今天开始,我教你练功,这是‘九子漏’,我不在的时候,你就用它计时。”
五岁的桂悬玉全身湿淋淋的,乖乖站在门口,大气不敢出。她刚被季晚瓶从瓢泼大雨中抓回家,以为要狠狠挨顿骂,却见季晚瓶从卧室里拿出一个没见过的木雕,说要叫她“练功”,顿时睁大眼睛。
外面暴雨倾盆,夜黑如墨,她已经连着发了两天低烧,一直不见好转,晚上季晚瓶喂她把药吃了,在她睡着之后也趴在床边睡了。
后半夜突然下起大雨,雷声轰鸣,半梦半醒间桂悬玉坐了起来,对着窗玻璃上的雨帘发呆,隐约听见有个声音在叫自己出去。
再回神时,手腕被抓得又紧又疼,她茫然仰头,看到季晚瓶打着伞,神色焦急地站在面前,双眼中映出自己的模样——浑身湿透,头发像苔藻一样盖住眼睛,面色奇异的红润,额头上的水珠说不清是汗还是雨。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突然跑到外面来了,更奇怪的是淋过雨后,她的脑袋和嗓子都不难受了,身上也不疼了。
回家后,桂悬玉老实靠墙站着,两手不停搓着衣角。季晚瓶始终沉着脸,没有看她,目色隐藏在长睫的阴影里。许久,起身回屋,拿出“九子漏”,告诉她有一种对身体好的呼吸功法,练了之后就不会再发烧难受了。
桂悬玉好奇地看着木雕和铜球,眼中满是小孩子得了“新玩具”的欢喜,高兴地抬头,却见季晚瓶眼神晦凉。这样的神情在她抬头之际就已被掩藏大半,如同玻璃门被推开时一闪而过的反光,短暂寡色,辨不清内容。
小孩子的注意力多半都在新奇的事物上,桂悬玉很快把这个雨夜抛到脑后,在季晚瓶的严厉教导下,开始了长达十多年的训练。
吐纳调吸、强骨炼筋,期间吃了不少苦。除了习武,还要锻炼五感的敏锐度。
高中前的每个寒暑假,季晚瓶都会带她到原始森林中生活一段时间,通过野外环境多维度的动态刺激训练桂悬玉的知觉,提高各个感官的分辨率。
后来上了高中,由于课业繁重,季晚瓶逐渐降低了她的训练强度。多出来的那些不需要睡觉的时间,桂悬玉都用到了学习上,最后顺利考上一所名声响亮的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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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荆跟符允婆婆解释了一下桂悬玉的情况,老人家没多说什么,默许了她的蹭饭行为。
院子里种了很多野菜,长得不太像本地的品种。桂悬玉好奇味道,正巧看到桌上有一盘凉拌的,用筷子夹了一口,脸瞬间皱成苦瓜。
黄荆没来得及阻止她,“那玩意老难吃了,刚想告诉你别吃,你手咋那么快呢。”
桂悬玉连喝了好几口水,才把黏在口腔里的酸苦冲掉,“你怎么不早说,马后炮。”
黄荆一脸幸灾乐祸:“你自己馋怪谁?这菜平常只有婆婆自己吃,你看我啥时候吃过。”
符允婆婆爱吃这个?口味也太刁钻了。又酸又苦的,吃了不倒牙么?再说苦的东西吃多了伤脾胃,天天这么个吃法,铁做的身体也遭不住啊。
看桌上的饭菜,样式及做法基本上和龙尾本地人常吃的不同,主食里的海鲜粥被米粉代替,蔬菜里夹杂着些红色的剁辣椒。
或许,符允婆婆并不是本地人。
生物学上有个词儿叫“差异衰老”,意思是说外貌年龄与生理年龄的衰老速度有时是不同步的。龙尾靠海,常年肆虐的海风会在当地人脸上留下深浅不一的皲纹,导致很多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不少。就算不是本地人,在这定居了二十年,样貌上想必也会发生不小的变化。
桂悬玉看了看符允婆婆,问道:“婆婆,我听黄荆说,他的‘九子漏’是您做的,这么精巧的东西,做起来很麻烦吧?”
老人筷头微滞,“小玩意儿罢了,以前朋友送过一个,后来坏了,我就按照印象中的样子重新做了一个。”
朋友?
桂悬玉略一斟酌,“您谦虚了,我仔细观察过,‘九子漏’的龙头雕得栩栩如生,可见制作之人心灵手巧。光凭记忆就能做成这样,还是很厉害的。”
老人冷傲的面色稍微柔和,眼尾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桂悬玉注意到这种转变,继续道:“您刚刚说朋友,语气听上去有点遗憾,好像很久没见过对方了。三六刚刚也跟您说了,我是拍纪录片的,经常全国到处跑,如果需要的话,可以帮您找人,不能白吃您一顿饭。”
老人神情有一丝波动:“……我们……二十多年没见了,真的能找到?”
“您放心,现在网络和交通都很发达的,不然您告诉我她叫什么,我现在就联系人去查。”
说完,却不见老人露出欣喜的表情,反倒嘴角绷得很紧,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用找了,我不记得了。”
怎么突然就不记得了?难道她刚刚说错话了?
“您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可以告诉我,我来帮您想办法。或许您的朋友也想见您呢?”
符允婆婆目色突然慌张起来,须眉紧蹙。
“你到底是谁?”
气氛突然变僵,桂悬玉一时不知如何回答,突然,厨房里的水壶吐出尖锐的长鸣,院口传来一阵鞋底压过石子儿的脚步声和对话声。
黄荆听出来是捞珠队的兄弟们,忍不住咧嘴,兴奋地去门后迎接。
还没来得及问问他们收获怎么样,便听见疾跑过来的陈雨喊道:“三六,可找到你了,九六失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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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皮肤黝黑的青年挤在院门口,你一嘴我一嘴,即使在十一月也都发了满脑门子的汗。有的人桂悬玉面熟,有的则没什么印象。
“走的时候还好好的……”
“我们系的绳子……”
“雾太大了……”
黄荆从听见‘九六失踪了’开始就懵了,头皮仿佛被开蚌的刀片从后面掀开,耳朵里灌了浆般完全听不清话。符允婆婆被吵得恼了,用木拐敲了敲地,让他们闭嘴,一个一个说。
剧烈起伏的胸膛渐渐平息,原本冲在最前头的陈雨第一个开始讲起,他是捞珠队的头,理应清楚经过。
“昨晚雾大,窖里的明水不多了,我们几个进林子前商量都省着点用。”
桂悬玉听到“明水”两个字,眼神一凝。这个东西她听过两次,一次是黄荆说漏嘴,一次是跟踪李升时听见的,颇为神秘。
“到林子外边,大家滴好明水,就沿着麟粼河往前走,从第一道弯到第九道弯,打下水桩然后捞珠,中间都很顺利,直到第三天早上。”
“下山前九六突然说要去前面看看,大伙儿提醒他那边不属于规定的‘捞珠范围’,他不听,说上游没准儿能捞到更多珠子。我们都觉得太危险了,马上就到下山的时间,去了肯定赶不回来,就不同意。但他不知道咋了,非要去,谁也犟不过他。吵了好一会儿,商量要么派个人跟他一块去,俩人搭个伴能安全点。”
“后来吴达跟他一块去了,保险起见,我在他俩身上绑了绳子,让他们快去快回。”
“他俩越走越远,绳子快到头了也不停,大伙觉得不好,准备跟过去找,这时候吴达跑回来了告诉我们九六失踪了。”
陈雨一听就知道坏了,赶紧往回拽绑在九六身上的那根绳子,拽着拽着感觉不对劲。绳子到头一看,断了。
众人纷纷在雾里大声喊九六的名字,但并没听到回答。雾气太重,即使要去找人也根本不知道该往哪找,陈雨急火攻心,脑子一团乱。
所有人的明水都用完了,不赶快下山都得被困在雾里,困在雾里的后果谁也不敢想。临走前村长特意叮嘱过他,开珠宴不能耽误。
找不找?陈雨心里两个声音在吵架。
豆大的汗珠滑下来,陈雨咬了咬牙,心一横,让其他人点好自己的货,收拾赶紧往回走。
劝也劝了,吵也吵了,是九六自己非要走的,谁也没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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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荆听了心底一阵发凉,握紧拳头。
“你们找都没找,就说我哥失踪了?”
众人脸色犯难,一时不敢直视黄荆,有人低声说道:“当时身上都没明水了,雾那么大,去找他不等于找死么。”
黄荆不可置信地看向说话的人,双唇反复张合,却说不出一句话。
“你!……你……那是我哥,咱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啊!”
他眉头深拧,恍然间,觉得自己好像并不认识眼前那一张张熟得不能再熟的面孔。一切都变模糊了,泪水无声滚落脸颊。
院子里一时无人说话,唯有“将军”呜呜叫了两下。天边厚重的云层缓缓遮住明亮的日光,落下一片青灰的阴影。
“现在去找还来得及。”
黄荆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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