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鹿》
“这是什么日子,怎么还能有肉吃啊!”一道颤颤巍巍,听不出年纪的声音。
但安寂死气沉沉的空间里,没有人回他。
狼吞虎咽的咀嚼声,时不时嗓子眼里憋不住了逸出来的哀嚎声,和老鼠爬过稻草的声音。
如果不是在这个地方呆了三四天,谢宁想不到这样死寂的地方其实住满了人。
更不知道,区区一个医馆的东家,竟然有能力随便将人下大狱。
干燥,寒冷,污浊。
是这个地方空气的味道,也是噩梦里闻到会让她宁愿不醒来的味道。
在冒认明月楼绣娘身份进去林家大门前,她想过如果事情败露,林家的人起码会同明月楼知会一声,这样掌柜的多少可以出面,他同林新宝是连襟,自己在这个地头蛇化龙飞天的地方起码是有退路的。
可是她还是小瞧了这只地头蛇。
“这是什么日子,怎么还能有肉吃啊!”那道声音又问了好几遍。
“正月里,正日子,老头有得吃你就吃吧,别总问啊问的,再问老子揍你了。”同间牢房的一个大汉没什么精神地威胁,朝人比了比拳头。
那老头溜溜转的眼珠子看他一眼,最终捧起了碗。
有肉的饭菜,谢宁也有一碗,搁在她跟前。
红烧鱼配白米饭,放的久了,里面的荤油凝成白花花一片,看着更恶心。
谢宁好几天几乎没吃过什么东西,来这里一天就一顿饭,晌午放饭,到晚上有人来收碗。
她之前一直以为自己不怕吃苦,挺坚强,那碗猪食都不如的饭让她认清了自己。
今天好歹是闻得到的饭香味,没有馊掉的怪味道。
可是偏偏加了鱼。
谢宁捂着饿得发痛的肚子,内心天人交战。
她方才试着尝了一口,吐了。
鱼腥味太重,难以下咽。
“喂。”有人敲了敲铁门,“你不吃的话给老子吃!”
虚弱又恶狠狠的声音,是方才假装威胁那神智不清老头的大汉。
谢宁睁开眼,吃力地把那碗红烧鱼饭推出了铁门外,那人愣了愣,满是脏污的一只手立马把满得冒尖的碗捞了过去。
一时间咕噜咕噜大口吞咽的声音又响起,很快,一大碗饭吃没了。
那人抹抹嘴,碗推出去,谢宁又勉强地扒拉回原位。
那些狱卒每日收碗,要是碗破了,少了,被别人拿过去了,他们不会听你解释,直接把人打个半死。
那人瞧了瞧歪靠在墙壁的谢宁。
下结论,“你呀,活不成了,都落到这步田地还挑饭吃。”
谢宁双目紧闭,不说话。
“看在那碗饭的份上,老子提醒你一句,床底下有老鼠屎和石灰,混在一起,把你那白嫩的脸蛋和脖子,手,都抹了,不然呐”那人冷笑一声,“那群畜生要是回来当班了,你就是死了,也得被糟蹋。”
谢宁睁开眼,吃力地撑着自己坐好,“什么?”
男人一头乱发,胡子拉碴,掩在乱发之下的一双眼睛很亮,觑着她。
“你以为这里为什么女人都不敢说话?”
“大过年还留在这儿看守的,都是些小兵,等那些个畜生休沐归来,你这样的……”
男人冷笑一声。
谢宁头脑发晕,手脚发软爬到床底捡石灰,往脖子上脸上抹了几道后,有气无力“这样有用吗,之前的女人都去哪儿了?”
“玩死了,玩废了,丢出去了,活着的,放出去了,基本都疯了。”
谢宁指尖一颤,咬咬牙就要去够那角落一颗颗的黑色。
传来巨大的“轰隆”一声。
那扇常年没有打开过的大门开启的声音,甲胄相撞,冷兵器在地面拖拽的清脆声音。
“大人,这边。”
这巨大的惊天动地的动静让几乎整个牢狱之中的犯人都抬起了头,去看那从头顶上倾泄而下的日光,照见一张张苍白无力的面孔。
“大人,这边请。”这是那个平日高高在上,仿佛所有犯人是他奴隶一样,随意打骂,任意施刑的狱长冷酷的声音,此刻带了无比的小心翼翼。
摸着肚子,披头散发一派闲适的男人变了面色,拼命往阴影处爬,整个人老鼠一样蜷缩起来。
谢宁愣了愣,有一学一地也拖着虚软的身体往床底下爬。
沿阶梯而下的脚步声又快又急,“人呢,在哪里?”
“就在前……前面了,大,大人……我带你……”
打头的那人身形高瘦,有种嶙峋的弱不禁风,每一下的脚步却偏落得急而重。
这人生得俊秀,一瞧就是个脾气好的。
可这会儿他沉着脸,扒开前面慢吞吞带路的狱卒。
“谢宁,你在哪儿?谢宁,出一声。”
床底下的一团听见这道声音,猛然僵住,这……不是饿出幻觉了吧,这是周谦的声音!
“谢宁!”
“谢宁!”一声大过一声的呼喊,像是在回应她的质疑。
终于,她爬出来,气力不继半趴在肮脏不堪的地面,颤抖着声音,“我在这儿,周谦,我在这儿……”
微弱的声音在安静屏息的空间很清晰。
那道急快脚步猛然顿住,下一刻,朝着发声的方向狂奔而来。
身穿暗色官服的狱长一把夺过前面愣住狱卒手中的长串钥匙,飞快跟上贵人的脚步,先一步打开牢门,“扑通”一声跪在了门口。
“谢宁!”她被搂入一个干燥而冰凉的怀抱。
劫后余生的后怕与恐慌褪去,谢宁纤细苍白的指尖抓住他胸前衣襟,布料挺括冰凉,她努力睁开眼睛,“真的是你,你怎么会来的?”
这个时间点,皇子无令不得出京,眼下正是宫里宴会最热闹繁多的时节,有无数眼睛盯着,他这个时候怎么能出来的……
“是我。”周谦一把抓住她的手,面色恢复了冷静。
他给谢宁把脸颊的脏污抹净,全然不顾脏污与难闻气味,轻声向后喊了一声“太医上前。”
牢房登时进来一个提着医箱的小个子长者,他半跪下来给谢宁口中含了片参片,给她细细把脉。
期间谢宁压力骤松之下,半是昏睡半是晕厥地闭着双眼。
“小宁,先别睡,跟我说说话。”脸颊上有纹路细腻的指腹在擦抹。
别摸我的脸了,又摸不干净,你用块帕子擦也好啊。
谢宁若能睁开眼,定要跟他说。
白皙的眼皮轻轻颤动几下。
“小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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