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郎不如意》
双溪镇的生活节奏比想象中要慢一些。
每天醒来,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伴随着隔壁院子里邻居的闲话家常、公鸡打鸣、远处街巷里行脚商人的吆喝。
夏黎照旧被这些动静轻轻敲醒,翻个身,去看身边的姜骊。
自从来了双溪镇,姜骊的作息也跟着她一起改了。
晚上通常睡不了太早,两个人就靠着床头点一盏灯。
姜骊捧本闲书,夏黎半倚在他怀里,听他用清泠干净的声线给自己念睡前小故事。
他总是故意挑那些古怪的、细思极恐的故事给她听。
她越听越精神,两个人也越抱越紧。夏黎感觉这就像是在鬼魅横行的世界,他们躲在一个只有彼此的安全小屋里相依为命。
知道他在捉弄自己,夏黎也闹他,趴在怀里用虎牙轻轻咬他的手指。他就更高兴地把手指往她嘴里探。
时常闹着闹着就弄得不成样子,最后两个人推推搡搡一起出去烧水,早上起来院子里还留着一圈圈的水痕。
这人睡着的时候,眉眼放松,一脸纯真无害。夏黎看了一会儿,伸手去碰他的睫毛。刚碰到,手腕就被他握住。
姜骊睁开眼,里面有一瞬间的警惕,看见是她又立刻放松下来。
“做什么?拂萤。”
夏黎被抓了现行,不好意思地笑笑:“没做什么。”
姜骊把她拉回怀里趴着,闭上眼慵懒地说:“还早呢,再陪我睡一会儿。”
“不早了。”夏黎在他臂弯里挣了挣,“太阳都已经快要正中了。”
“我累啊。拂萤。”姜骊翻个身面向她,小腿搭到她的脚踝上。
他闭着眼,嘴里嘟嘟囔囔,“昨夜明明是你先来招惹我的,说起来本应你多出几分力。”他扭了扭,手在她腰上轻轻压着,“才弄了半盏茶的功夫,也不知是谁娇里娇气的直喊累,只管躺着、趴着不爱动弹了。”
“不许说!”夏黎急忙伸手捂住他放肆的嘴,“你,你颠倒黑白。”
他闷声轻笑,在她腰轻掐了把:“颠倒黑白的本事骊没有,颠龙倒凤倒是在行。”
夏黎没法接。这人说起话来没轻没重的,不时语出惊人。
她羞得脚趾蜷缩起来,被他箍着趴在身上,迷迷糊糊睡过去。
一个回笼觉后,夏黎又晃了晃他:“姜郎,今天吃什么?”
姜骊没睁眼:“叫乌驰送。”
“总叫人家送,多麻烦。”
姜骊睁开眼,看着她。夏黎理直气壮地看回去。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你会做?”姜骊反问。
“虽然做得不好。但我们可以学着弄啊。”
姜骊沉默片刻。
“可我也不会。”
“那正好。”夏黎拉他坐起来,“快点起来啦,一起试试吧。”
起床各自穿戴罢了,姜骊非要抱她坐在凳子上,对着铜镜描眉梳头,一番装饰,折腾到快晌午才磨磨蹭蹭出门。
镇口有个集市,卖的东西很全。
卖菜卖肉的、布匹杂货,在路边挤满。
买菜的人拎着篮子弯腰挑挑拣拣,卖鱼的摊主蹲在水边杀鱼,刀起刀落,鱼鳞飞得到处都是。
两个人手牵手从这里走过,看得眼花缭乱。
姜骊一袭素色无花青衫,腰上只悬着兔子玉坠,虽已是刻意低调,气质还是和这市井的烟火格格不入。
路过的人忍不住多看他两眼,他也不在意,只是微微侧身,替夏黎挡开挤过来的人。
“娘子,郎君,看看不?今早新鲜从河里捞出的。”
声音把他们的目光吸引过去。
是个卖鱼的摊主。他面前的盆里游着几条活鱼,还有一篓子河虾,活蹦乱跳的。
姜骊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鱼。
卖鱼的大叔抬头,看见姜骊的姿容,怔了片刻。
“郎,郎君要哪条?”
姜骊无言指向最大的那条。
大叔“哎”一声麻利地把鱼捞出来,过秤,报价。
姜骊从荷包摸出几文钱,递过去。
大叔接过钱,正要杀鱼,夏黎忽然问:“能不能不杀?”
大叔停下动作,抬头看着她。
“我们自己回去杀。”夏黎说。
“好嘞。”大叔把鱼穿进草绳里递过来。
夏黎接过鱼,提在手里继续往前走。
“你会杀?”姜骊奇怪问。
“不会。”夏黎说,“你也不会?”
“不想弄,嫌腥。”
夏黎哼一声,轻轻瞥他眼。
两人又买了些青菜、豆腐,还有一块五花肉。夏黎挑的时候,姜骊在旁边看着,见她拿起一块肉看了看,又放下,换了另一块。
“这块吧。肥瘦相间。”
“说得倒是头头是道。”
“书上看的。”夏黎说,“没实践过。”
姜骊付了钱,一起往家的方向走。
路上,夏黎问:“姜郎。你以前买过菜吗?”
“没有。”
夏黎笑起来:“也是。你家里的厨房离你那么远,想吃什么说一声就行,哪用自己动手。”
“现在不也一样?”他说,“叫乌驰送就是。”
“那不一样。不能总什么都靠着别人。”
“哦。”姜骊脚步一顿,继续往前走。
走出一段,夏黎又说:“再说,乌驰也有自己的事。”
姜骊看她一眼,话里带着几分蛮横的稚气:“我的事就是他的事!”
他虽不顺着她说,但到底把她的话听进去了。
回到院子,夏黎对着那条鱼犯了难。
鱼在盆里游来游去,滑不溜秋的。她蹲在旁边,不知道从哪下手。
姜骊站在她身后看着:“还是不敢杀吗?”
“试试呗。”夏黎叉腿坐在板凳上,扭头看他,“你帮我按着?”
姜骊没有应声。
“嫌脏?”她讥笑,“那你站远点,别溅到了。”
夏黎说着就卷起袖子,把伸手进盆里。
鱼滑的很,她抓了几次没抓住,反被鱼尾溅了一脸水。
姜骊终于看不下去了,伸手主动帮忙按住鱼头。
夏黎回过头看他。
他的手越过肩膀,弯着腰,袖子高高卷到手肘上,脸上没有嫌弃的意思。
“快些动手。”他说。
夏黎回过神,刀刃从草鱼柔软的腹部切开,鲜红的鱼肉迅速向两边分离,鱼肠一团也争着流了出来。
探入几根手指,夏黎把鱼腹中一团滑腻抠出,放进水里摆了摆。
“这是要做什么?”姜骊一只手捏着下巴问。
夏黎继续埋着头,假装专心洗鱼,小声嘀咕:“洗干净了用。”
姜骊一下明白过来,从身后圈住她,大放厥词:“拂萤,你想要与骊偷腥不成?”
夏黎推他箍在胸前的手:“之前是不懂事。你要是不注意就再也别碰我了。”
“好——”他不肯松手,声音却拉长几分。
“早知道你是这般打算,方才在集市就该挑一条更大更长的鱼。这,可不合骊的尺寸。”
他笑着低头观察她的反应。
夏黎扭脸捶他:“闭嘴!你真不要脸。”
他果真不要脸地仰头大笑起来,把她拽进怀里。
……
午饭是两人一块儿做的。
姜骊负责切肉,下刀利落,只是不善庖厨,切出来的肉大小不一。他低头看了一眼肉片,嫌弃皱眉。
夏黎在灶边烧火,探头看了一眼:“挺好的,反正煮熟了一样吃。”
姜骊不应声,继续跟肉较劲。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肉香飘出来。灶火的光映在两人脸上,暖洋洋的。
“姜郎。”夏黎忽然说,“我以前从来没想过,会和你一起做这种事。”
姜骊洗手的动作慢下来:“哪种事?”
“就……煮饭。”夏黎笑起来,“第一次在青果庄见到你时,其实觉得你挺装的,但是又很仙,像个小仙男,不食人间烟火的那种。”
姜骊一歪头,疑惑皱着眉看她。
“我也没想过。”他说,“缘分这种事很奇妙。”
夏黎抬头看着他。
他站在灶前,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睛也被火光映得暖了些。
姜骊这种人,从来不需要想过日子这种事,但此刻,他站在灶前卷着袖子,切着他们一起买的肉。
饭煮好了。两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桌边,对着一碗炖肉、一碟青菜、两碗米饭。
夏黎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
“怎么样?”
夏黎把肉咽下去:“熟了。还有点淡,下次多放点盐就好。”
姜骊听了,微微挑眉。
“下次?”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看来夏娘子是打算在这里长住了。”
他笑她说得太顺口,像真把这儿当成了家。
她一脸认真地点头:“是啊,既来之则安之,总要把日子捋顺。”
姜骊看着她,眼里笑意加深,“好。那下次多放点盐和酱油。”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
午后,阳光从桂花树的缝隙里漏下来,斑驳洒在四四方方的院子里。
姜骊不知从哪找出一只空酒坛,放在石桌上,折了几枝桂花插进去。金灿灿的花衬着青灰的坛子,倒有几分野趣。
夏黎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一幕,打趣道:“姜郎还挺会过日子嘛。”
姜骊转过身,手里还拿着一枝桂花:“姜郎不会过日子,但会赏花。”
他把那枝桂花递给她:“要是有点酒就好了。”
“你想喝吗?”
“有点想。”姜骊大方承认。
夏黎点点头,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时手里拎着一只小酒壶。
姜骊眼里流露几分惊喜:“什么时候买的?”
“昨日托邻居帮忙带的。”夏黎在石凳坐下,把酒壶放到桌上,“知道你好酒,所以特意留着的。”
他满足地笑着斟了两杯,推一杯到她面前。
夏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的滋味不烈,带着点甜味,像是米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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