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圣审判。

时至今日，莉西以为神圣审判应当取消了才对。因为伊里斯暂时不去大密林，伊里斯在帮她，而伊里斯又是首席神官。

他是教廷的绝对掌权者，不会允许一群居心叵测之徒，借用教廷的名义侮辱她。

可是伊里斯却说——

神圣审判将在三日后举行。

“……审判谁？”莉西问。

她想，万一是审判玛姬呢？

毕竟玛姬疯了，格雷家还借着她的疯，造谣诽谤，兴风作浪。

当然玛姬也很可怜，但……

“审判你。”伊里斯平静道。

三个字，将莉西的侥幸击得粉碎。

“可是三天后假期都结束了！”

“迟一两天，温特女士不会说什么的。”

“就不能不审判我吗？”

“有这个必要，莉西。”

从始至终，伊里斯语气无半点波澜，甚至于，他还不紧不慢喝一口蜂蜜茶。

莉西气得手抖。

她把手背到身后，好让自己不要显得太狼狈可怜。

“无能。”她红着眼骂。

“不想看见你，出去。”她指指大门。

伊里斯如她所愿，出去了。

此后连着三天，都没再露面，似乎正在忙那件“神圣审判”的大事。

莉西也浑浑噩噩，挨了三天。

倒不是因为神圣审判——

因为后来，当她写信给母亲诉苦、写信给奥雷尔抱怨、写信向安娜与菲奥娜打探情报、甚至写信对伊里斯骂骂咧咧时，她就已经知道，神圣审判不再是个针对她的圈套。

而摇身一变，成为格雷家不得不面对的死亡陷阱。

短短数日，亚历山大突然害了眼疾，视物不清；安德鲁在一个白日出游，晃荡在帝国西郊，不慎落湖，高烧不醒。

皇后伤心坏了，整日守着受难的两位王子，伤心落泪，几乎也要害了眼病。

皇帝要为大密林担忧，要为继承人伤神，还要为他的爱人揉碎了心，他精力有限，关心这个，自然就要放下那个。

于是，格雷家被抛弃了。

皇帝不但不再提供支持，还斥责他们小题大做，扰乱帝国安宁。

老格雷察觉不妙，想要停手。

他找上一位老维尔斯特，后者是位赋闲的老侯爵，也是莉西的某位叔公。

两个老头一合计，达成和解——

魔女讨伐就此作罢，格雷家收手，赔给维尔斯特家帝国南境的一片富庶地，纠纷终止，往后谁也不提。

至于风口浪尖的莉西，她的名誉受损，无人关心，维尔斯特家甚至又想让她从帝国魔法学院退学，远离帝都。

他们去公爵宅邸游说，艾尔雯夫人闭门不见，并放出六条猎犬，将他们一路撵至街上，仓皇逃窜。

他们向维尔斯特公爵告状，被告知公爵夫人的立场，就是他的立场。

他们尝试请教廷帮忙调停。

伊里斯神官笑眯眯的，说神圣审判的程序已经启动，此时终止，就是渎神。

老维尔斯特惊讶，以为伊里斯与公爵家交恶，要倒向格雷家那一边。

老格雷却清楚，伊里斯绝不可能倒戈。

别人看不出来，但他心里有数，公爵家的那场晚宴，绝不是无端邀请伊里斯，而伊里斯，也绝不是无端受邀赴宴。

维尔斯特家有大阴谋，他们先是出卖小女儿，试图绑上皇室，被皇室抛弃后，他们又把主意打到教廷那边。

而伊里斯神官，似乎真的接受了。

险恶。太险恶了。

早知伊里斯神官也贪慕美色，他们也利用玛姬，攀上教廷……

老格雷如何作想，旁人当然不知。

因此，莉西也仅仅是知晓，老头儿们的和平谈判破裂后，情形再无转圜。

格雷家的年轻人们最是气盛，他们看不惯老一辈的软弱做派，也不认为皇帝的态度有多么重要。

与此同时，他们也蔑视神权，视教廷为实现目的的踏板，没有半分尊敬。

他们坚信，只要手里有足够的“证据”，就足以毁灭莉西，叫她不得翻身。

“那群愚蠢的小畜生。他们挑中你，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有多么年轻果敢，害人的手段有多厉害。他们会尝到教训的。”

艾尔雯夫人在信中说。

显然，大人们已安排好了一切。

这其中，又是伊里斯出了最大的力。

可伊里斯面对她时，却语焉不详，只淡淡说“神圣审判不可更改”，冷漠的神情看着要害她似的。

她恐慌，他也不解释。

她生气，他就悄然离开。

为的就是等她自己发觉真相，发觉他并不是要害她，继而心中惭愧。

呸，她才不会惭愧呢。

臭男人，居然敢套路她，她可不是那种好骗的女孩，她才不吃这一招呢。

莉西不惭愧，但她切实后悔了。

因为伊里斯一旦不在，麻烦就找上门来，而她的大麻烦只有一个，就是古神。

吵倒是不吵了——

其实，就算那些声音真来吵她，她也不会像之前那样整夜整夜睡不好

——伊里斯让她接纳古神，她做得很好。她已逐渐习惯了低语的存在，不再视其为可恶的噪音。

但是，比低语更邪恶的东西出现了。

可恶的触手和可恶的梦。

原本，她以为那天的梦只是个意外。

可事实证明，她又天真了。

章鱼头和它黏糊糊的触腕，接连三夜都出现在她的梦中，不似往日仅仅盯着她看，或者单纯好骗，真在某夜，被她做出一盘孜然香烤章鱼爪来。

它们并不害她，只是刺挠她。

像是无知无觉的木头突然开了窍，总缠着她，或者是手，或者是脚，有一次，还差点探进她的嘴巴里。

她好惨，一入梦就要逃。

东躲西藏，最后总要被抓住，吃一番苦头，受一番煎熬。

她想过向伊里斯服软，让他来帮帮她。

但她不知该如何说——

说做了意味不明的梦，腰酸腿软睡不安稳，全都是古神害的？

古神害人，何至于如此下流？

真说出口，别说伊里斯不信，她自己听了都不会信，反而更像是她春心浮动，脑子里胡想瞎想，才做了乱七八糟的梦。

傍晚，霞光烧得天边一片火红。

莉西搬了椅子，到阁楼上吹风。

她坐得随意，赤脚踩在椅子上。

穿得也随意，只在睡裙外裹了一件厚外套，抵住晚间瑟瑟的秋风，风大些，她就把外套裹得紧些。

“茶。”

莉西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放，旁边守着的黑斗篷就知趣给她添一杯新的苦麦茶。

苦麦茶有淡淡回甘，其实不苦。

莉西顶着乌黑的眼圈，边两眼无神看风景，边机械地喝着茶，心里才是真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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