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她不想学了》
船舱里大半乘客都已经陆续下船了。贺霁雪站在原地,联络机屏幕的冷光映在兜帽阴影下的半张侧脸,看不清她的表情。
灰烬荒原,这个地方她早有耳闻。
是冥府专门给低年级死神设置的野外实训场地。那里环境苛刻,空间里权能乱流四处乱窜,甚至还能催生幻觉。
历届参训学生总有中途便负伤离场的,不少新生熬完特训狼狈落泪。
贺霁雪收起联络机塞进口袋,踏上露天甲板。
晚风扑面而来,混杂着岸边泥土与干枯野草的清冽寒气。天空沉进暮色,沿路灯火次第点亮,连片橘色光晕顺着河岸蜿蜒铺开。
她远远地就看见蒂芙了。
那辆老旧火轮车被蒂芙蹬得飞快,车轮碾过凹凸石板路面的声响,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临近码头,蒂芙猛地按下刹车,车身往前一耸,稳稳停住。
一路疾驰而来,她额角沁出一层薄薄的汗,显然是一刻不停地从家里赶过来的。
蒂芙的视线第一时间就落在了贺霁雪两手环护的陶罐上。
她弯腰凑近,压着声线,语气里藏着不敢置信的忐忑,试探地问道:“这里面真是那个?”
贺霁雪点了点头:“真是那个。”
“回家再说。”蒂芙小心接过陶罐,稳稳地放进火轮车前加固过的车筐,又快速扯过后座叠放的深色旧工装外套,严严实实铺在陶罐上方遮挡,欲盖弥彰地刻意抹平了衣角褶皱。
接着她从车座旁挂着的布袋里摸出一个纸包,塞进贺霁雪掌心,“先吃点小饼干垫垫肚子,晚饭还有一会儿呢。”
纸包还是温热的,曲奇的甜香从封口的缝隙里渗出来。
蒂芙已经跨上了火轮车,一手扶着车把,一手牢牢按着车筐里那堆旧衣服,生怕路途颠簸把里面的东西晃出点差错来。
“愣着干什么,上车呀!”蒂芙偏了偏头,“饿不饿?到家给你热蔬菜汤。”
火轮车引擎嗡鸣着发动,车身轻微震颤。蒂芙按在车筐上的手始终没有挪开分毫。
贺霁雪坐在后座,兜帽一次次被晚风掀落,反复拉扯几次后,索性不再遮挡,任由晚风肆意拂过发梢。
沿路街灯次第向后退去,暖橘光带被行驶轨迹拉成一条条模糊的线,在视野里缓缓流淌。
蒂芙在前面絮絮叨叨地说着:“你这东西到底哪来的?哪有人会送未成年死神这玩意儿?”
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像一首听不太清词的歌。
贺霁雪慢悠悠掰下一小块曲奇含进嘴里,借着甜香打了个岔,语气含糊地反问:“我们非要搬去冥府,该不会是你在地狱结了仇,不得不躲着人家走吧?”
这话精准岔开了对方的追问,蒂芙当即反驳,语气理直气壮:“瞎讲什么!纯粹是为了你的教育!哪有死神不读正统死神学院的?”
草木的清气随着晚饭轻轻拂过脸庞。油纸袋里,曲奇的甜香缓缓漫开,可那甜意稍纵即逝,随即浮上来的,是可可烘焙后独有的焦苦与微涩。
而后山野的清润与甘甜都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漫天飘散的粉笔灰,干涩而细碎,在午后的光线里浮沉。
后排的角落里,有学生偷偷燃起一支烟,浅淡的烟味悄然弥散,带着一点叛逆的温热,渗进闷滞的空气里。教室的门窗紧闭,困住午后滞闷的空气,连呼吸都变得迟缓而黏稠。
贺霁雪抬起头。
一周时间一晃而过,此刻她正站在蒂芙口中“正统死神学院”高一(13)班的教室里。
班主任吴漾站在她身侧的讲台上,粉笔落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写下她的名字:“这位新同学叫贺霁雪,刚从地狱转学过来,往后大家多照顾一下。”
贺霁雪盯着黑板上的名字微微出神。
名字是蒂芙为她起的。
那天冥府飘着漫天大雪,天地之间是一片混沌的湿冷,习惯了烈焰地狱的恶魔在这种天气并不好受。
蒂芙低声抱怨着,匆匆赶回租住的小屋。途径冥河摊乱石堆时,猝不及防地对上了襁褓里一双空洞的眼眶。
小骷髅安安静静地没有啼哭,黑沉沉的眼窝望着头顶纷纷扬扬的白雪。
蒂芙几乎没有片刻迟疑,当即打定主意决定收留她,并为她取名“霁雪”。
霁,雨雪止,云初散,天光破开晦暗,熬过无限阴霾后的一线清明。
雪,初见之时落满周身的冷冽景致,藏着冥地生灵独有的孤凛风骨。
雪记相逢之景,霁寄余生所祈。
愿这个诞生于风雨寒雪里的孩子,一生都能冲破周遭的寒凉与困顿。纵使身处冥府永夜,也总能等到云开雨霁的时刻。
愿她如落雪一般干净坦荡,守得住本心,亦有抵御世事风霜的力量与底气。不必被出身与境遇束缚,前路永远清朗明亮。
至于死神与生俱来的家族姓氏,是蒂芙翻来一本辞书摊在面前,任由小骷髅随手乱点。
她指尖碰到的第一个字,便成了她的姓氏。
贺霁雪的思绪被身旁细碎的议论拽回现实。
开口搭话的是某个男生,仗着自己坐着靠窗末排的位置,光明正大地在晨会上开小差。
他刚才还瘫靠着椅背昏昏恹恹,目光扫过黑板上的名字,瞬间来了精神,身子猛地朝前探,椅脚摩擦地面,划出一道刺耳的吱呀声响。
“贺?”他的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好奇,“冥府还有这个姓?”
没等任何人接话,他又自顾自地补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铺满大半间教室:“你是从地狱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名门之后吗?”
教室里响起几声憋不住的闷笑。不少学生纷纷转头,视线落在贺霁雪身上,像是在打量一件来路不明的陌生物件。
满堂的调侃与哄笑声里,贺霁雪没有半分局促和恼怒。
几秒安静的空白后,她缓缓抬眸,视线直直落向后排挑眉看戏的男生:“没错,我确实是从犄角旮旯来的。”
男生一愣,没料到这个从地狱转来的新生这么沉得住气,反倒噎了一下,顿了片刻才撇嘴嗤笑,还想再出言继续戏谑她。
“祁文,别胡闹。”讲台上的吴漾抬手轻叩黑板,适时止住喧闹,“安静。”
他懒得理会学生间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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