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里孛号》
中级班的课已经上了大半个月。陈折在讲《诗经·卫风·氓》。
她把那卷翻旧了的书页摊在桌面上,手指沿着字行慢慢移过去,“‘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她读完这两句,停下来,把书页轻轻合拢了一些,抬起头来。
“这句话的意思,很多人理解为,男子陷入情爱,还能脱身;女子一旦沉溺,就挣脱不出了。但我要你们想一想,真的是因为女子天性执拗吗?”她没有等回答,“是时代不给女性退路。男子有田产、有家业、有仕途,他有地方可去。女子嫁了人,她的退路就只有那一道门。所以她走不掉。”
“《氓》里的那位女子,最后没有留在原地。她认清了那个人,然后离开了。”陈折说,“一个先秦时代的农家女子,在那个时候选择了转身走开。她不靠依附男人活下去。这是最早的女性自我觉醒。”
底下安静了一会儿,一个刚满十六岁的绣坊女孩坐在第二排,手里握着一根炭笔,笔尖抵在纸面上没有移动,“先生说,先秦时候的女子,还能自己中意心上人。怎么越往后,我们连挑选的余地都没了?”
旁边一位年长的织妇叹了口气:“是后来的规矩,一层层把咱们圈在了后院里。读书认字,原不是为了嫁个更好的人家,是为了往后再遇到不公,我们能说清道理,能写下字据,不用再哭着无处申辩。”她停了一下,“我嫁人的时候,连聘书都没看清过。现在想来,那上面写的是什么,我到现在也不知道。”
有人提起初级班有一个叫小莲的女孩,父母早年遇灾无力抚养,在她七岁时就把她许给一户佃户做童养媳。小莲的丈夫比她小六岁,她白日要跟着婆家下地,每天忙完才能来学堂认几个字。众人话音里满是怅然。陈折站在前面静静听着,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才开口:“我们在这里读书,便是慢慢攒一份底气。眼下改不了全城的旧规矩,但至少能护住我们自己,护住身边愿意互相帮衬的姐妹。”
那天课后,阿竹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后院收纸。她站在窗边,等其他人陆续走了之后,才走到陈折面前,手里还攥着那支削了半截的炭笔。她停了一下,把鬓边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我想跟您说一件事……我在想,有没有一种识字书,是画着画的?比如画一个小猪,旁边写一个‘猪’字。画一朵花,旁边写‘花’字。这样不认识字的人看着图,也能猜到那个字是什么意思。”
陈折正在整理桌面上的纸页,手停了一下。阿竹平时话不多,很少主动提出自己的想法。她站在窗边,“你继续说。”
“学堂里来的人,很多是从来没见过字的。”阿竹说,“她们不知道一个字长什么样,为什么要长那样。如果先看到图,再看到字,至少能知道这个字说的是什么。这样她们记得住,也能自己试着读。”
陈折看着她:“这个想法很好。你把这个想法跟阿娜和詹姆斯商量一下,怎么画、怎么写、怎么排。然后你去找书坊掌柜谈一下,问他愿不愿意每印一份《居家卫生常识》,就搭配一本这样的图文识字书。告诉他,这是用来卖给那些不识字的人,和买《居家卫生常识》的是同一批人。搭着卖,他不亏。”
阿竹站在原地,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我来谈?”
“你来谈。这是你的想法,也由你来做。”
阿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支削了半截的炭笔:“那我先去找阿娜和詹姆斯。商量好了再去找掌柜。”
当天傍晚,阿娜蹲在后院纸架旁边,阿竹蹲在她对面,把一张裁好的普通竹纸铺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用炭笔画了一只简笔的小猪。圆圆的肚子,小耳朵,卷尾巴。画完,她在旁边写下个字:“猪”。阿娜接过去,在空白处画出另一只小猪,又画了一个铃铛,在旁边写了“铃”字。她画完之后说:“画和字要离得近一些,不能隔太远,不然看到字的时候已经忘了图长什么样。”
詹姆斯站在几步外,没有走近,但他在听。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可以和之前的《居家卫生常识》关联上。比如画一个盛水的盆,上面一双手,边上写着‘洗手’。不识字的人照着图画,也能看懂。”
阿竹和阿娜同时抬起头来看向他。詹姆斯没有等她们回应,已经从桌上取过一张裁好的普通竹纸,平铺在石面上,拿起炭笔。他的手指落笔几乎没有停顿,笔尖与纸面之间没有犹豫的空间。纸上先出现一道弧线,是盆沿。然后是第二道弧线,盆底收窄,边缘平滑,比例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他在盆面添了几道细线,短的,微微弯曲,是水的波纹。最后是一双手,指尖朝上,交叠在盆面上方,指节分明,拇指微微张开,就像正在等待水流从它们之间穿过。整个过程不到百息。没有一笔是多余的,没有一根线条需要擦掉重来。
他放下笔,把纸转了个方向,推向阿竹和阿娜。阿竹低头看着那张画,有一会儿没有说话。盆的弧线,水的波纹,和那双手。几根线条的组合,却在纸面上形成了一种不需要被解读、只需要被看到的叙事。每一根线条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不是为了显示技巧,是为了让观者一眼就能认出画里传达的信息。
“……几笔就画出来了。”阿竹说,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
“不用画复杂,画出轮廓,对方能认出来就行。”詹姆斯说,“需要调整的地方告诉我。”
阿竹把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回石面上:“我想再画一张。一个小孩在面前放着一碗饭和一双筷子。”她比划了一下,“这幅画可以和‘洗手’放在同一页。写上“吃饭”和“筷子”,对应饭前洗手。”
阿娜蹲在旁边,把自己画的小猪和花推过来。纸上还画了一只碗、一棵树、一个人蹲在地上。她的笔画没有詹姆斯那么准,但每一笔都落得稳:“这些可以凑一本小册子。每一页两幅图,旁边一两个字,底下再加一行小字解释,让识字的人可以念给不识字的人听。”
阿竹把那张画了水盆和双手的纸拿起来,放在窗台上用一根木头压住。窗外的风正好从墙头穿过,把纸页边缘吹得微微翘起。她侧过头,看着那幅画。那盆水、那双手、那些线条,正在一起构成一个她可以伸手触摸的世界。
第二天,阿竹带着几张画好的图样找书坊掌柜。掌柜最初只看了一眼那些画。一只小猪,一朵花,一只盆,一碗饭……旁边各写着一个或两个字。
他放下那卷纸说:“这个卖不动。画画的字书,文人不会买,不识字的不会进书坊。”
“你之前那本《居家卫生常识》,买的人是谁?”阿竹问。
“书生买给家里的女眷。”
“那她们为什么不识字?是她们不想学吗?是她们没有机会。现在有一种书,能让她们自己学会认字。”阿竹说,“你不用印很多。先试一批,搭着《居家卫生常识》一起卖。买那本书的人可以加几文钱换一本这个。你看看能不能卖出去。”
掌柜翻了两页那些画,没有立刻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把那卷画样放回柜台上:“你先回去画吧。画够了三十页,拿来我看。”
阿竹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书坊。她走得不快,但脚步比来时更稳了。她穿过泉州城的街道,沿着已经熟悉的路线走回溪边,推开院门时看到陈折正在院子里晒纸。她没有停步,也没有说“我拿到答复了”,只是穿过院子,在她平时坐的那张矮桌前坐下,摊开一张新的纸,继续设计她们今天要画的图片。
阿竹和阿娜在后院忙碌的那些天里,吴婶每天傍晚收工后都会在窗边多坐一会儿,写那封还没写完的信。她学得很慢,但每天都多学会两个新字。她问过阿娜“信封怎么写”,阿娜在草纸上示范了一遍地址的写法,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记号。一个圆圈,里面点了一点,意思是“这是收信人的位置”。
信寄出去之后,吴婶在学堂里安静了几天。她没有问“信到了没有”,也没有在窗口多张望,但有一天晚上,陈折路过前屋时看到她坐在门槛上,手里握着一张纸,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那是她寄出去的信的底稿,墨迹已经干了,纸边被反复摩挲得微微发毛。
半个多月后的一个下午,邮差停在纸坊门口,递进来一只信封。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比吴婶的字稍微整齐一些,但是笔画更轻。吴婶站在窗边拆开信,没有立刻坐下。她站在那里,把信纸展开,信纸上的字不多。吴婶看完之后,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没有字了,又翻回正面,重新看了一遍。
她把信纸折好放进衣襟内侧,然后走到后院,正在给新纸收边的阿竹旁边蹲下,说:“我女儿回信了。你帮我看看,是不是她说过一阵子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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