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里孛号》
第二天清晨,三人一犬再次沿着兽径穿过那片低矮灌木覆盖的台地。詹姆斯走在队伍最后,背上那只便携检测箱,脚步比陈折沉一些。阿娜走在最前面,她已经认得路了——在那棵被雷劈过的树桩处左转,在溪流变宽的地方沿着石滩走一段,再绕开一片藤蔓密布的低洼地。布莱克跟在她脚边,尾巴竖直。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村寨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大榕树的树冠在午后的光线下投出一大片深色的弧形阴影。
然后陈折停住了。
有哭声。从村道入口的方向传来,不算大,但穿透力很强,一种细而尖锐的、持续不断的幼儿哭声,间隔很短,像没有接上气。
陈折加快脚步。转过最后一道弯,她看到村口的大榕树下站着五六个人,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圈,中间是第一天指路的老妇人,怀里抱着一个用粗布裹着的婴儿。婴儿正在发出那种持续的细弱哭声。她对面站着一个女孩,大约七八岁,比陈折刚遇见阿娜的时候还瘦,一只手攥着老妇人的衣角,另一只手抹着自己的眼泪。
旁边一个老年男人正在说话,黎语的语速很快。陈折听到几个词:“……生了两个……都是女娃……家里养不起……”老妇人低着头,没有说话,手臂微微收紧,把怀里的婴儿往胸口方向拢了拢。她身前那个女孩把攥着衣角的手又握紧了一点。
圆脸女人也在人群中,她看到陈折,犹豫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压低了声音说:“她小女儿阿桃嫁到外面去了,那边村寨的。阿桃生了两个女儿,夫家嫌她生不出儿子,想把刚生的这个溺死。阿桃让大女儿趁夜把小女儿抱出来跑回来了,走了两天一夜。大人走不了,还在那边。”
陈折看了一眼那个婴儿,哭声已经弱下去了,像耗尽了力气,只在换气时发出一两声细小的抽噎。她又看了一眼那个女孩,瘦得颧骨突出,嘴唇干裂,赤脚站在粗糙的沙土地上,脚趾紧紧扣着地面,肩膀在发抖,但没有往后缩。
老妇人抬起头来,正好看到陈折。她的目光在陈折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怀里的婴儿身上,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陈折走到老妇人面前,蹲下来,把物资包放在地上,从里面取出一只干净的水袋,拧开盖子,递向那个女孩:“先喝点水。”
女孩看了她一眼,没有接。她看了一眼老妇人,老妇人略微点了一下头。女孩才接过水袋,小心地喝了一口,然后第二口,第三口。她喝得很急,水从嘴角漏出来一些,顺着下巴滴到胸前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把水袋还回去的时候,嘴唇不再干裂了,但还在微微发抖。
陈折把水袋收好,看着老妇人:“这孩子走了两天路回来的?”
老妇人点了点头,一只手轻轻拍着婴儿的背:“阿桃在那边……走不了。她男人不让走。”
“她还能回来吗?”
老妇人没有回答。婴儿在她怀里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混的哼声,然后安静下来。
陈折站起来,对身边的詹姆斯低声说了几句话。詹姆斯放下检测箱,打开箱盖,取出一台手掌大小的手持扫描仪和一排密封的试剂管。他蹲在旁边的空地上,用扫描仪采集了老妇人的指尖血样和婴儿的足跟血样,又走到人群中那个老年男人面前,解释了几句,采集了第二份。陈折站在不远处,看着他操作。布莱克安静地蹲在她脚边,目光落在那个女孩身上。那个女孩的脚趾还在微微蜷缩,像一只刚落地、还没确定是否安全的小动物。
检测结果很快出来了。詹姆斯走到陈折身边,声音压得很低:“老妇人和婴儿都是阴性。不是疟疾。那个老年男人有轻度的寄生虫感染迹象,但不是我们要找的那种间歇性高热和肝损伤特征。目前没发现更多阳性样本。”
陈折没有说话。她又看了一眼那个女孩,女孩已经松开了老妇人的衣角,退后半步,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自己的脚趾上。阿娜从陈折身后走出来,在那个女孩旁边蹲下,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只是从衣袋里摸出一颗在罗塔岛时陈折用实验室水培小番茄做的冻干果。那个女孩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那颗水果干,伸出手接了过去,但没有立刻放进嘴里。她把它握在掌心里,像握着一件不确定能不能吃的东西。
陈折走回詹姆斯身边,低声说:“把设备收好。等阿桃回来再说。”
詹姆斯把检测箱重新扣好,背上,退到榕树阴影的边缘。人群没有散去,但声音低了一些。老妇人抱着婴儿坐在一块石头上,女孩蹲在她脚边,手里还握着那颗鲜红色的水果干,没有吃,但也没有松开。
阿娜问那个女孩:“你叫什么?”
“阿妹。”那个女孩说。
“我叫阿娜。”阿娜说。
陈折蹲在榕树根旁,打开物资包,从内侧夹层取出一只密封的金属管。管壁上没有任何标签,只有一串激光蚀刻的编号。她拧开管口,向村民借了一只陶碗,往里倒入约三分之一管浅白色的液体,又加了等量的清水稀释,用手指试了试温度,端到老妇人面前。
“给孩子喝一点。”她说,“她太久没吃东西了。”
老妇人看着她端来的碗,犹豫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婴儿——那张小脸皱巴巴的,嘴唇干得起皮,呼吸浅而急促。老妇人把碗接过去,用指尖蘸了一点液体,抹在婴儿的嘴唇上。婴儿的舌头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慢慢张开,像一朵闭合太久的花被水浸湿后缓缓松开。老妇人将碗沿轻轻抵住婴儿的下唇,让液体缓慢地顺着嘴角流进去。婴儿吞咽了一下,又吞咽了一下。哭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细小的、几乎听不见的吮吸声。
陈折蹲在她们旁边,没有催促,没有说任何话。
婴儿把那小半碗稀释营养液全部喝完了。老妇人把碗放下,把婴儿竖起来抱在肩上,轻轻拍她的后背。婴儿打了一个小嗝,然后头歪向一侧,睡着了。小小的、安静的重量,贴在她的肩窝里。
陈折站起来,从物资包里又取出一块用棕榈叶包裹的干粮——是她在罗塔岛时用木薯粉和椰肉烤制的,密封保存到现在,没有变质。她掰下一小块,递向那个叫阿妹的女孩。
阿妹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比刚才更短,但她的目光落在陈折手掌心里那块干粮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陈折没有把干粮收回去,也没有往前递,只是让它停留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老妇人轻轻说了一句:“吃吧,她给的。”
阿妹伸出手,接过了那块干粮。她没有立刻吃,只是把它握在掌心里,翻转过来,看了看边沿烘烤后微焦的颜色,然后低头咬了一小口。她嚼得很慢,像是在让嘴里的食物待得更久一点。
陈折转身走到詹姆斯身边,说:“给那个女孩也查一下,看看她身上有没有带疟原虫。走了两天路回来,路上的情况不清楚。”
詹姆斯打开检测箱,取出手持扫描仪和一排密封的试剂管,走到阿妹面前蹲下。阿妹刚吃了两口干粮,手里还剩大半块,看到詹姆斯靠近,身体略微往后缩了一下。詹姆斯没有继续靠近。他把扫描仪和试剂管放在地上,用黎语说了一句:“不疼。碰一下手就行。”
阿妹看着他,又看了一眼陈折。陈折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在旁边看着。
阿妹自己把手伸了出来。詹姆斯用扫描仪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指尖,采集了血样,又迅速收回了手,把扫描仪放进试剂槽中。检测结果很快显示在便携屏幕上。詹姆斯看了几秒,轻声说:“阴性。没有疟疾。有些轻度脱水和营养不足的指标,但没有感染迹象。”
陈折站在榕树另一侧的阴影里,看着老妇人怀里的婴儿和老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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