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萧信后悔了吗?》
谷原庄,赵闻在田埂上踱步。
近处传来几声高亢的公鸡啼叫之声,啼破了一夜的暗沉。天色将明未明,田地里的庄稼在秋收时早就收割干净,只剩下捆好的一茬茬枯黄杆子,脚下是早秋凝结的茸茸白霜,远处道路两旁苍苍古树,静谧无声地伫立在薄雾之中。
赵闻紧锁着眉头,在干硬的田埂上转着圈走,他只觉得天愈冷,胸腔里的那颗心却似被架在炉子上烧。昨天傍晚他一接管这里,便察觉出了粮仓的端倪,连夜叫从人们燃起火把,将那些干系人等拘在院子里一一查问。他原本想着,若是人困马乏、精神困顿之时,自然更好审问出实话。却不料这几个带头的管事和庄头全都是茅坑里的石头,嘴严得很,一个个咬死了牙关不松口,而底下的那些寻常佃农又确实是浑浑噩噩,一无所知。
谷原庄的急报应该在昨夜就已经送到了将军府,依着夫人的性子,今天一早必定会亲自过来主局。可赵闻在田埂上转来转去,脚下的白霜都被他踩得泥泞不堪,他却依然没有问出半点有用的去向。等会儿夫人到了,他一问三不知,又该如何回话?他越想越是心焦,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赵闻终于远远地看见,从京城方向延伸过来的那条官道上,有一行整肃的人马破开晨雾,正疾驰将至。前头是两匹高头大马开道,旁边有数名婢女与精悍的仆侍随行护卫。队伍中间,拉着两辆用上好青呢围就的蓝色马车。赵闻眼力极好,哪怕隔着晨霭,他也一眼就看清了马车上悬挂的徽记,夫人终于来了。
马车内,盈月轻轻掀起车窗的帘子,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她往外头一瞧,转头对车内的人说:“夫人看,赵管事正在田埂上呢。”
秦意眠端坐在马车主位上,今日她穿了一件墨绿色折枝梅花长袄,外罩着一件浅色披风。她眉眼生得娇艳,虚笼着一只鎏金錾花的手炉。听了盈月的话,她抬眸顺着帘子的缝隙往外看去,一眼便瞧见了正在寒风中焦急等候的赵闻,随即吩咐外头的车夫,叫马车行快些。
车轮滚滚,碾过铺满寒霜的土路。过了一会,赵管事已经快步迎了上来,数步便到了马车眼前。
丫鬟们利落地摆下脚踏,挑开厚重的车帘。秦意眠搭着盈月的手下了车。赵管事深知夫人治家极严,当下规规矩矩地低下头,不敢多看,只恭敬地上前拱手回话说:“夫人可算是来了。我已查问了一夜,只可惜没问出有用的消息,还请夫人责罚。人都在院子里,该绑的绑了。还没打,请夫人示下。”
秦意眠只说:“前头带路。”
一行人浩浩荡荡、气势迫人地进了谷原庄的主院。院子里燃了一夜的火把已经快要熄灭,满院子的人被冷风吹了一夜,此刻正瑟瑟发抖。那被五花大绑的李庄头听见动静,偷眼往前一瞧,只见众人如众星捧月般围着一个年轻娇艳的贵妇人走了进来。
李庄头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原来是夫人亲自来了。在他看来,这等内宅妇人最是看重颜面,行事也多有顾忌,只要自己搬出府里长辈的名头,必定能将她糊弄过去。有了这层心思,他越发有恃无恐起来。
秦意眠走到院子正中那张太师椅上坐下,目光冷冷地环视着四周。看着这满地跪的跪,绑的绑,一个个被拿下了,低着头,眼睛都不敢抬。秦意眠心头冷笑,萧家煊赫将门,竟不想在自家的田庄里闹出这样的监守自盗的事来。
意眠理了理袖口,盈月开口:“庄头出来回话。”
庄头闻声,立刻做出一副惶恐至极的模样,双膝跪地,用膝盖向前挪着跪将出来。他颤巍巍说:“夫人饶命啊。这事真是五老太爷发的话,说他们年成困难,叫我们把粮食借他周转一二。你说,我们岂敢不从?也是小的们大意了,想着不过几天粮食就回来了,就狗胆包天,没有跟夫人说,没想到五老太爷失信了。只求夫人饶命,别为难我们这些卑贱草木之人。”
这一番话推诿得干干净净,既拉出了西府的长辈做挡箭牌,又把自己说成了被迫听命的无辜下人。秦意眠听罢,神色未见半分波澜,她从旁边丫鬟递来的托盘中端起刚端上来的热茶,连杯盖都没掀,直接手腕一倾,将那滚烫的茶水毫不留情地往地上一泼,冷冷地说:“这些前因后果我都不想知道,我只问你,粮食如今在哪里?”
李庄头被那溅起的茶水烫得缩了缩脖子,却还是咬死不松口,硬着头皮说:“五老太爷弄走了,我怎么知道?五老太爷也没告诉我。”
秦意眠把手中那青瓷茶盏重重地摔在他眼前,茶盏瞬间碎了一地,碎瓷片飞溅开来,划破了李庄头脸侧的皮肉。
庄头缩起脖子,秦意眠居高临下地盯着他,说:“你用不着左一个五老太爷,右一个五老太爷,今天要是五老太爷能来救你,才是奇了。五老太爷卧病已经有一个月了,听说在西府连门都没出。我问你,五老太爷是什么时候吩咐你的?是怎么吩咐你的?吩咐你以后,粮食又是怎么弄走的?”
这一连串的逼问丝毫不给对方喘息的余地。李庄头只觉得头皮发麻,他原本以为搬出五老太爷就能让这妇人投鼠忌器,没料到夫人不仅对西府的动静了如指掌,连半点颜面都不留。他咽了口唾沫,把头低得更低了,试图继续狡辩,说:“五老太爷怎么会亲自来?自然是叫他府上的下人来。确实是西府上传的话,我们岂敢骗您的?”
秦意眠身子微微前倾,说:“好,你既然说是西府上传的话,是谁传的话?这个人姓甚名谁?你说出来,我们这就去找他来。”
李庄头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用力擤擤鼻子,支支吾吾了半天,彻底不说话了。
秦意眠见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耐心终于耗尽,她收回目光,靠回椅背上,说:“赵管事,拿板子来。既然不打不开口,也就怪不得我不客气了。”
赵管事早就憋了一肚子的邪火,闻言精神一振,马上喊人,几个精壮从人立刻冲上前来,把五花大绑的李庄头死死按在一条粗实的长凳上。两条两掌宽、厚重结实的板子立即“哐哐”地砸在他皮肉上。
清晨的庄子里,沉闷的板子击打声和男人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惊起了一树的寒鸦,听得剩下那些跪在地上的佃农和管事们是胆战心惊,面无人色。
结结实实地打了十几板子后,李庄头的衣裤已经渗出了血迹。秦意眠抬了抬手,行刑的人立刻停下。她看着长凳上哀嚎的人,语气没有丝毫起伏,说:“还不开口?是多少钱、是什么人,值得你拿命去换?”
李庄头这下可是真的领教到了主母的精明,他脸上的汗水和着泥土,再也见不到方才装出来的从容,一张脸一点血色都没有了。他捂着被打得皮开肉绽的屁股直喊疼,因为捆手捆脚,整个人像条濒死的蛆虫一样痛苦地挪下板子,哀嚎着说:“夫人,我头前不敢说。其实不是西府上的下人,是西府的三老爷来说的。”
这一下,又换了个主子来顶包。秦意眠不为所动,步步紧逼,说:“那粮食运去哪了?照你这么说,我得去问三老爷了。”
李庄头疼得直抽冷气,哭丧着脸说:“正是正是,小的私自行事,没有禀告主母,挨罚是应当的,只是这粮食在哪儿,我实也不知啊。”
秦意眠轻嗤一声,从盈月手中接过一杯新换上来的热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说:“我记得庄头好像姓李。原来就是将军府的世仆,李庄头好像有个女儿,嫁的就是太夫人身边菊妈妈的侄子吧。”
此言一出,李庄头心虚得厉害,看着自己被绳索绑出的血印子,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不敢吭声,过了好半天才哆嗦着应一声:“是。”
秦意眠放下茶盏,她继续说:“原先这庄子好像就是菊妈妈的男人管的。她男人摔断了腿,太夫人身边一时没有得力的,后来才换了赵管事,是不是?”
赵管事立刻踏前一步,上前应声证实,说:“夫人记得没错。她男人现在也是庄子上供养着。”
秦意眠转过头去,静静地看着那李庄头。此时的李庄头已是两股战战,秦意眠看着他这副模样,就知道自己顺藤摸瓜的推断分毫不差。
秦意眠在心中暗自思忖。这批粮草绝非普通的府内度日之用,从京城运粮去苦寒的寒州,路上哪怕马不停蹄也要几个月。这里耽搁拖延一刻,也许远在寒州漠北边境浴血奋战的军士们就要多冻饿一刻。将军在前线拼杀,没成想从自家装粮开始,就遇上了这等吃里扒外的内鬼。想到此处,她也终于忍耐不住心中的怒意。
她猛地起身,快步走到赵闻身侧,直接抽出身边一个护卫腰间的配剑。长剑出鞘,秦意眠急走两步,把剑刃架在了李庄头的脖子上,说:“今天要是将军当面,李庄头还敢这么耍鬼吗?”
这一下变故发生得极快,连赵闻等人都被震住了。李庄头更是只觉心都瞬间跳出了喉咙眼。他吓得连眼睛都不敢眨,生怕自己一个哆嗦就撞在了剑刃上,足足过了好一会才小心翼翼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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