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映青锋》
昆仑中峯,丹醴书院最高处。
与丰沛到几乎凝成实质的环境灵气相融合的,是半空中水波般荡开飞散的亮彩华光,彩光投射在宏伟巍峨的中殿顶部,通过大片琉璃瓦的反射,将漫天祥云也映得晴彩辉煌,这样有如真仙降世的美景虽不多见,但在丹醴这种坐拥祖山昆仑最精华点位的地方,也不算什么令人大惊小怪的异象;
无课可上的丹醴弟子们本就群聚在广场上,或打坐调息,或练功切磋,见此景象,不少人都停下了手头在做的事,就地静坐运转周天,对着灵光感悟起来。
不多时,正中最空旷平坦的宝地便已密密麻麻坐满了修士,偌大一个广场,一时间竟静得落针可闻,自修士们身上散发出的微小灵息交汇揉合在一处,和遥远天顶回荡的彩光交相辉映,越发显得天地悠远、万物清宁。
正殿后方,在山体和中殿的阴影掩映处,一座制式古拙的偏殿矗立其中,梁柱不施纹饰,只有正门入口处垂下两支石雕莲花,发出轻柔荧光照亮深邃昏暗的门洞;靳绍宁闲庭信步而来,一身简单得没法再简单的衬衫西裤,形容散漫,仿佛只是睡醒了顺路找点食物似的,溜溜达达迈进了偏殿门槛。
柔光一闪,景象倏变,迎面而来的并非简洁而略显昏暗的内室长景,而是大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无边无际、深不可测,仿佛置身虚空,令人心摇神荡;渺远得几乎不可见之处虽有微芒星子闪动,米粒似的微光却并不惹眼,反将来者的注意力全部引向场中唯一明亮清晰之处——
一轮玉盘似的扁圆形光晕,四周光带飘动,婉转弯折出可供起坐的弧度,竟是一整套会议用的圆桌与座椅。
靳绍宁一甩手腕抖开折扇,扇面上三足凤凰图中的华美尾羽顿时反射出极耀眼的金芒,他随意选了一处光椅,还未及坐定,头顶便投下一束柔光,将他的身姿照了个一清二楚,四周光椅上亦显现出诸多身影:
执修长老简慎仍是一身不起眼的卫衣,灰白长发规规矩矩束在头顶,却插着一截枯枝充作发簪,见靳绍宁落座,他最先投来欢迎的目光,面上浮起一点浅淡的微笑;
弘法长老青阳的幻影在稍远些的光椅上漂浮着,他本人似乎并不在丹醴,而是通过某种水族术法远程参与,那影子朦朦胧胧不甚清晰,随着靳绍宁的动作泛起细密的涟漪,很快便彻底糊成了一大团,好半天也没能恢复过来。
一只筋骨嶙峋的手忽然自最上首处伸来,将一份纸质文件轻轻放在靳绍宁面前,他收敛神色,客气地点头致意,对方没有立即收回手去,顺势在他肩上轻轻一拍;靳绍宁抬眼望去,面前之人高颧长面、宽眉美髯,原本有些严厉的长相,因上了年纪稍嫌清减,加上刻意保留下来的皱纹,反而显得慈祥不少,此人正是任丹醴书院执业长老一职的妖修,容则易。
“承之,见见凡界新来的小友吧。”容长老温声道,“这是凡界‘神意门’的代执者,卢钤道友,以及门下几位弟子……”
依容长老的介绍,靳绍宁顺势将目光投向圆桌对面,一行凡界修士早已将半边桌子坐得满满当当,放眼望去一片黄衣,宛如摆盘待售的杏子堆,只有最边上那颗白衣飘飘,不甚融入;
代门主卢钤在弟子的簇拥下端坐正中,恰好正对着靳绍宁的位置,他们的视线在半空中相撞,靳长老微微一笑,一时间难以分辨究竟是出于客套,还是玩味居多,卢门主倒不加掩饰地苦笑起来,向靳绍宁遥遥一揖。
“久违了,靳道友。”他朗声道,“如今该称呼您一声‘靳长老’了。”
“客气。”靳绍宁懒懒道,“只是不知,现下称呼一句‘卢门主’,是否合道友心意了。”
此话一出,满桌杏子面面相觑,气氛不知怎么有些讪讪起来。
纵观神意门一派,不幸死在疏桐别馆的那位前门主卢钥姓卢,还没来得及走完程序、目前算作“代门主职”的长老卢钤姓卢,不止如此,门主一职往前追溯十任八任全部姓卢,现任长老也几乎都姓卢,偶有不姓卢的几位,或嫁或娶,也都算得半个卢家人;一句“卢门主”出口,不指名道姓的,还真不知在说哪一任门主大人,就算是前任卢钥掌事期间,门内也多以字号称呼,姓氏反而禁忌似的,寻常不怎么提起了。
放眼凡界,这样家族式的门派不止神意门,或者说,自大化宗算起,凡界相当一部分排得上号的修仙门派,权柄与资源都只在血亲家族内部传承,往往掌门、长老等一众人士皆出同姓,偶有惊才绝艳的外姓弟子,也会迅速通过联姻方式成为“自己人”,不仅能获得更多助益,也将利于修仙的体质通过血脉融入掌权家族,确保既得利益修士们能够在面子和里子上全方位做到“德以配位”;
这样的方式虽充满不公与压迫,却令众门派硬是在灵气凋零、道法末路的凡界杀出一条血路,使得这个早早由钢铁洪流主导发展的世界,在数万年间仍能保有相当数量的“大能”,不仅没堕了修真威名,竟还能一次又一次冲击飞升门槛,实在令人不知作何评价为好。
但显而易见,曾经的“靳道友”,现在的“靳长老”,对此大抵都是没什么好感的。
“怎么都停了?请继续。”靳绍宁笑道,视线自手中文件略一扫过,便看向身旁的简无纠。
简长老神色略显呆滞,看起来不是累过劲了就是要睡着了,可靳绍宁心里清楚,对方目前已经极其不耐烦,几乎快到要掀桌的地步了;
这个看起来白皙清秀、颇具书卷气的青年,实际上是个耐性有限的家伙,尤其不擅长和蠢人打交道,火药桶似的说炸就炸。这样单纯却不失直率的风味,他最近才在另一个人身上领教过,那个小呆子倒是比简无纠温柔些,呆性却只多不少,也不知是哪一点量变导致了质变,反而令人挂心得紧,他可有听进去白崇景的叮嘱吗?
果然,简无纠几乎是立刻就爆炸了:
“很明显,谈不下去,实在没办法了才喊你来。好端端在流珀林挨了一顿打,妖族那边还没法交代呢。”
“他们既不愿意承认,也不想承担责任,难道要我捏着鼻子任他大化宗的人在我脸上踩?若是没个说法,这互市我不伺候了。”
“简长老言重了呀,何至于此?”卢钤门主也立即打起圆场来,
“如今大化宗派了弟子在此,正是为了好生商谈,一切还以精诚合作为要啊……”
“这是你丹醴院主应下的合作,不想伺候,跟你们领导说去。惹事的是刘文秀那厮,又不是我,有必要冲我撒气?”
桌对面最边缘那白衣人似是不领卢钤的情,一脸没好气道,
“我们大化宗不是不认,也不是不承担责任,会谈话事人的位置都交出去了,还想我们怎么样?就算你想要刘文秀的命,也得先找到他人啊!”
“说是去了什么林子,一出门就再也没回来过,最后见他的人还是你们……哼,说不定有些人当场就报过仇了吧!现在在这里装模作样……”
“我现在就传讯给大师姐,大化宗不想合作互市,请她来取消合同。”简慎冷冷道,
“反正承之还没签字,不算彻底生效,取消之后该如何如何,让他们彻底离开天南!”
“……繁音!消停些吧。”卢钤终于忍不住开口训斥道。
那白衣人眼睛翻个不停、鼻孔朝天出气,模样和作派都年轻到有些幼稚,想来是大化宗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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