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爵夫人谋杀成功以后》
在里斯针一样的凝视下,洛林慢条斯理地将丝带缠回脖颈,一圈一圈遮好白皙的脖颈,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里斯,“您刚才叫我是要做什么?”
“……没。”里斯摆摆手,脑子里全是浆糊。
洛林微一点头,提起裙摆,转身翩翩朝门口走去。
望着他的背影,里斯用力揉按太阳穴,整个人沉浸在巨大的荒谬感里。好在过往多年奔波数地,和各方势力打交道的经历让他练出了快速把自己从情绪中抽离的本事,正当洛林要走出去之时,里斯皱眉,“等一下,真有事。”
他把仆从名册塞进怀里,“带我去你们的卧房。”
“……”
洛林侧身和他对视。
里斯大步走到这人面前,“我们要对公爵那天早晨使用的物品做毒理分析。他和你的衣服、香皂、剃须膏、牙粉、香水,全都要取样送去检测。”
维利尔公爵的死之所以会被怀疑,就在于他一个常年参与战争的人理应骑术高超,哪怕真的被甩下马,也不至于反应不过来,硬生生被踩死。所以在调查战马和周遭仆从之余,里斯也要查维利尔公爵有没有被人下毒。
洛林不知道想了什么,但里斯确定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犹豫了两秒,淡色的睫毛投落的阴影于鼻梁扇动一瞬,公爵夫人转过身。
“请跟我来。”
·
到庄园的第一天,管家哈德森就告诉里斯,主人房在四楼。那个时候他还没有意识到这句话的真正含义,直到今天他才明白——整个四层,都是主人房。
从楼梯上来,偌大的起居室开阔奢华,摆放着两架古董钢琴,从大到小几把提琴,墙上是做成标本的各种动物头颅,全都凶悍狰狞,栩栩如生。
左侧的藏品室没有关门,里斯看过去,只见里面的订制架子上摆满了各种型号的枪支子弹,各个国家各个时期的长剑短刀被打磨得雪亮,冰冷地反射着日光。
他本来就喜欢这些东西,当下就转步走进去看了一圈,最后拿起一把单独摆放在架子上,造型别致刀头格外圆润的短匕。
里斯爱惜地摸了摸刀柄上的祖母绿宝石。
“伊利诺少爷也喜欢这把刀?”洛林·沙利叶站在门口问道。
里斯轻笑,“这是艾丁一世时期的鹿皮刀,那个时候贵族流行自己剥猎物的皮,所以工匠制作刀具不计成本,用宝石镶嵌刀柄,用陨铁打造刀刃。后面主流观点渐渐改变,认为处理动物皮毛这种脏活应该交给奴隶干,于是这种剥皮刀渐渐绝迹。我曾经很想收一把,可惜存世的太少了,一直没有找到。”
他背对洛林站在藏品室里,身周冰冷危险的武器无论如何擦洗,都散发着隐隐的血腥味。里斯肩背宽阔,身形笔挺,那股优雅而残酷的气质不经意间与另一位,曾经无数次站在这间藏品室中的男人悄然重合。
洛林·沙利叶没什么表情地盯着他,白皙秀美的脸如同开春浸在水里的冰,少顷,他像是有些厌烦似的挪开了目光,淡淡说道,“伊利诺少爷喜欢的话,这把刀就送给你了。”
里斯一愣。
“这么好意思?”里斯粲然一笑,从善如流地拿起刀鞘,收刀揣进自己口袋里,“太感谢了,您真是位慷慨的夫人。”
“…………”
洛林·沙利叶叹了口气,垂眼。他本来就是极好看的人,像现在这样手指揪住裙子,犹豫着请求谁时,天然带出种楚楚可怜的气质,“只是,卧室里有点乱。您可不可以别进去,我帮您把需要的东西拿出来。”
“哦,那不行。”
里斯拒绝得直接了断,浑然好似没有拿别人的东西一般。
他走出藏品室,整了整袖口,“虽然我认为,如果维利尔公爵是被谋杀的,您的嫌疑最小。但我们不排除任何一种可能。万一凶手真就不是为了庞大的财富,滔天的权势,万一凶手就是您的——比如说某位情夫,嫉妒心上头,一气之下做出了不理智行为,也不是没可能。”
洛林·沙利叶用一种你疯了吧的眼神看着里斯。里斯笑而不语,就这么看着他。
洛林大概是觉得里斯已经打定了主意,和他废话完全是浪费时间,回身朝卧室走去,推开门的那刻,饶是里斯都有点傻眼。
卧室比他想象的还要大,面积相当于外面的普通房间乘以六。深色的,带着繁复花纹的波斯地毯极其厚重,踩上去有种脚都要陷下去的柔软。
黑色窗帘层层叠叠,用来捆绑的编绳比女人的手腕更粗一点,这让它们看起来很像沉静立在窗边的某种非人生物,也让房间里的光线不那么充足。
总之,这间卧室看起来比起卧室,更像是某种动物的巢穴。
不过毕竟是别人家,里斯没说什么,信步走进,先去了化妆台。
他在台前站定的时候,从镜子里看见了仍然停在门口的公爵夫人。洛林脸上一丝多余的神情都没有,不得不说,他身上的丧服和这间房间很般配,如同被巢穴主人捕捉丢进来的鲜美猎物。
一股怪异的感觉从心底升起来,里斯一边开抽屉,一边品味自己的这种感受。
……
他感觉,洛林·沙利叶好像不太想进这间房间。
所有抽屉都被拉开了,维利尔公爵的配饰和胸章都放在了外面的男主人衣帽间里,由哈德森每日挑选搭配,这里全是洛林的珠宝。
项链、耳坠、胸针、手镯臂环、戒指,大量的彩色宝石、珍珠、黄金和白银,任何一件拿出去都能供普通家庭富足地生活上两三年。维利尔公爵很疼爱他年轻的妻子,这句话在此刻得到了证实。
里斯下意识在其中翻检了一下,没有找到自己当年给那个奴隶少年买的几样首饰,然后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的他轻轻啧了下。
犯浑了,哪怕洛林·沙利叶真是当初那个奴隶,他也不可能把当年那几样寒碜又代表不忠的首饰放在这里。更何况他还不是。
“我听说您和公爵结婚的那天,身上带了六十公斤的珠宝,真的假的。”里斯闲聊般地问道,抬眼从镜子里看洛林·沙利叶。
公爵夫人并没有像其他贵妇人一样露出什么羞赧或者是洋洋得意的神情,他眼神很淡,淡的让里斯感觉他此刻甚至是有些厌烦的。
“可能吧,我不太清楚。”
见对方没有要闲聊的意思,里斯只好开始主题。
“维利尔公爵出事那天,您使用的口红面霜在哪?”
“……”
洛林:“我没用。”
?
里斯诧异地回过头,盯着他白皙秀美的脸一个劲地打量。
洛林第一次露出了不耐烦地神情,“有什么问题吗?”
“你没用?”里斯走过来,伸手要摸洛林的脸。
如果洛林是只猫,现在绝对炸起了全身的毛。他迅速后退两步,眼底划过一丝惊怒,冷冰冰地瞪住里斯,“你要做什么!”
他这个样子,倒比之前像活人多了。
里斯举起手,表示自己知道错了,“抱歉,只是有点惊讶。”
……
“如果您再这么肆意,我会叫人请您和您的那些下属离开庄园。”洛林·沙利叶轻声警告。
里斯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他走进浴室,对香皂、剃须膏、牙粉、香水做了取样,其实里斯心知维利尔公爵被下毒的可能性不大。一是因为公爵的尸体就在那里,如果被下毒尸体上一定查的出来,太明显了。二是洛林·沙利叶好好的,他和丈夫用的是同样的东西,除非他就是凶手,不然不存在洛林活得好好的,维利尔公爵却死亡的可能。
只是这次的调查比较特殊,所有程序必须做齐。
里斯从浴室里出来,进到衣帽间。
他略过那些繁复华丽有着大裙摆与丝缎的衣裙,主要检查了一下各个柜子。随后,他就看见了各种各样的胸衣与丝袜。
这些私密而柔美的衣服被整整齐齐地叠放在抽屉里,仿佛还带着主人身上清幽的香气。里斯下意识地挪开目光,想了想又挪回来。
他有什么好害羞的,又不是没见过。首都的内衣店遍地开花,经常有人拽着他去给他们女朋友选衣服。这又没什么区别。
目光落回那些粉的蓝的布料。几秒,里斯面无表情地合上抽屉。
老男人审美真是够俗的。
他就当执行任务般挨个拉开再挨个合上,直到最里的一只,里斯突然听见了哗啦一声。
?
他伸手进去,从一堆薄薄的布料最后拿出了一只小小的,装着半瓶药片的棕色玻璃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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