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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冠北雁》

54. 第五十四章

暮春时节,常有惊雷。

沉闷许久,建安城内痛痛快快下了一场雨。

淅淅沥沥整夜,到了清晨,天光初霁。宫道附近水汽弥漫,丹墙颜色斑驳,一道道积水映出旌旗。

“晋”字被风吹起,变成模糊的倒影。

御街上,驿马疾驰而过,踏碎水痕,一路奔向中书省的黄门,急递上北地信件。

黑漆长匣装着信,外层裹了防潮油布。

官吏小心翼翼解开,率先瞧见缠在信封外侧的封条,上书“北凉”二字,末尾盖有红色印信。封口完好,仅有边角磨损。

下面隐约可见字迹,官吏眯起眼睛,看清了那四个字。

“兄长亲启。”

蝇头小楷,字迹清秀。

若是姜璨在现场,定能一眼认出,这是姜弥手书。

但中书门下的当值舍人,彼此对望,谁都不敢出声断言这封信的来历。

嘉宁郡主失踪月余,圣上差点动用半朝人马搜寻。边军、鸿胪寺、地方州府,日日有奏报入京。

太医频繁出入公主府,姜璨那厮搬了凳,就守在内殿,堵着圣上要个裁决。

此事,早就传遍建安,并不是什么秘密。

多少官员家眷在背后议论,嘴上不说,其实心里都觉着郡主凶多吉少。有些缺德的,直接断言郡主已经葬身兽腹,恐怕是回不来了。

可惜如花似玉的年纪,探个亲,运气不好,碰上流寇,竟就丢了性命。

可见人的出身,都抵不过命运。

如此风凉话,他们听得多了。

忽然,这封书信就砸回来,单是代表“郡主尚存”的意义,便足够惊动禁中。怪不得边境通判连看都没看,光是觑过,就立刻派驿站急递。

各路驿兵连换七次,算得上八百里加急,那速度,仿佛能够想象到通判的心情:这烫手山芋,不能落在我手里,赶紧扔进京城,让他们着急上火吧。

中书舍人接过匣子,认命般吩咐:“此信,不入外案,不誊录记载。”

他叹了口气,提笔写下小笺,禀明此信的来路和经手,一道封入朱匣,由内侍传往禁中。

延和殿内,青烟细细浮动,吹散了雨后湿冷。桌案奏章堆叠未尽,萧景迁俯身在上,拿着奏折,随意查阅。

这几日,为躲着姜璨催命般的举动,他堂堂南晋天子,连内殿的门都没出去。

可谁叫姜璨是他外甥呢。

他这个做舅舅的,连救外甥女都要被言官长篇大论,哪还有脸面对亲人。

外头传来禀报,声音尖细。

萧景迁停了笔。

内饰捧着匣子进来,颤颤巍巍福身,“陛下,北边急递。中书省的大人已经审过,皆猜是郡主亲笔,特此呈报。”

嘉宁。

萧景迁猛地起身,管不得匣子上的封缄,急匆匆撕开。

“兄长亲启”四个字映入眼帘。这字迹,笔锋略有不稳,勾画收得仓促,但嘉宁的字,是他亲自教导,那些末尾的习惯,实在过于熟悉。

这是写给姜璨的家书。

信纸边缘起了皱褶,似乎曾经沾过水,又被人晒干。

角落还沾有些许油印,可见经过风霜雨打,蜿蜒曲折多时,才送到建安。

整整两个月,嘉宁失踪的消息传回京城,他彻夜未眠。

长公主来哭了好几回,他却只能吩咐兵马司速速寻找。

姜璨都快把赤塘翻了个遍,得召回京后,又拿着那张探子腹中的纸条来求他。可一张纸条,满朝文武听到和北凉有关系,各个风声鹤唳,哪会承认郡主就在北凉?

他顶着文官死谏,准许探子潜入北凉各处边境。可送回来的消息,似是而非,一会儿说上京城来了南晋使臣,一会儿又说那是玩笑话,怎么都没个定论。

现下却不同。

嘉宁亲自写来的家书,由北凉封识,直接送到边关。其中求救的含义,呼之欲出。不管里面写了什么,两国谈判,势必都躲不过去。

皇帝盯了许久,缓缓呼出口气,仿佛一颗心落定,向内官道:“去,请长公主、世子进宫。”

他顿了顿,指尖点在朱匣上,“再请薄相、鸿胪寺卿,入内议事。”

天子发话,内侍即刻行动。

雨后宫道幽深,路板间积聚着水光。

长公主府的车驾一路未停,递过牌子就驶入禁中。

宫门层层开启,姜璨走过内殿外的宫道,亲自接过母亲,扶着她往里走。

外道停着两三辆马车,小厮等在侧边,手里还提着印有“薄”字的灯笼。

“薄相也来了。”姜璨低喃。

他在内殿不管不顾地守了半个月,十分清楚圣上的心思。

内侍刚进去没多久,这就召集重臣,一定是有了小妹的消息,且是值得定调的好消息。

姜璨神色慌急,惴惴不安地加快了脚步。

殿内,安神香气味浓烈,帘子都被放下,里头静得厉害。

薄相立于御案下首,手中拢着议事用的册奏。

鸿胪寺卿低眉敛目,站在另一侧,衣摆地步留着些许雨痕,显出那股仓促入宫的狼狈。

几名内侍垂手而立,见议事之人齐聚,眼观鼻鼻观心地退出去,顺便带上了门。

长公主早已没有耐心,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御案前,“陛下,可是引娘得消息?”

她比萧景迁大上好些岁数,当年母后早逝,先皇只有她和皇帝两个孩子。

她对这个弟弟,简直就像娘亲般照顾,就算登基了,私底下,二人也并无君臣之分。

“长姐莫急。”

萧景迁眼疾手快扶过她,让内官搬了张杌子来,安抚她道:“今日中书省接到北边送来的信件,我方才看过,正是嘉宁手书。”

长公主懵了一瞬,心中千盼万盼的事成真,竟一片茫然。

忽而她意识到有了姜弥的下落,整个人颓然,低低抽泣,“引娘,我的引娘。”

她颤动着手,紧紧握住萧景迁,似乎在寻求依靠。

这两个月,她从未真正合过眼。

一有睡意,姜弥在流寇刀下惨死的噩梦就侵袭了她。如此一来二去,原本的身量也消减下去,如今看着,哪里还有长公主的华贵,倒像个风吹就倒的病人。

萧景迁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抚着长公主的掌心。

姜璨上前,瞥见那封信已被拆开,里头满满两页纸,旁边夹着一张按有北凉印信的封条。

果然,小妹就在北凉,且能用此等印信的人,只有皇室中人。

“你也看看。”

萧景迁拿起信纸,递给姜璨。

信纸展开,墨色凌乱,字迹飞浮,一看便知下笔极快,带着几分胸有成竹的安定。

姜璨凝眸,一行行看下去,眉心越蹙越紧。

开篇姜弥仅仅写北地风雪,自身安然无恙,接下来便是诉说一路如何遇到北凉太子,到了上京城,又问母亲是否因为她而忧思成疾。

字句平静,仿佛她就是出了一趟远门。

可末尾,终于进入正题,提到北凉已知晓她的身份,欲促成两国谈判。

遣使入边关谈判?

姜璨重复那句话,心头一跳。

理智拉扯着思绪:小妹言明北凉太子应承谈判,可算上日子,这封信送到边关,又入建安,恐已有十日。

但京中并无收到任何边境奏报,那谈判一事,是否为真?

“陛下。”薄相静默许久,待姜璨看完信,他才举起册奏,侃侃而道:“老臣以为,郡主信中所写,或许确有其事。但……”

他顿了顿,眉目忽而泠然,话锋陡转,“涉及两国谈判,仍需从长计议。”

这就是不建议派遣使团的意思。

姜璨回头,下意识捏紧信纸。

“薄相,朝堂上,你们要郡主身处北凉的确凿证据。现下,证据送来了,又扯什么从长计议?难道我妹妹亲手所写,还能有假?”

他语气不善,带着一种急切,虚虚将信朝薄相身前递了递。

“这上面写得明明白白,嘉宁就在北凉境内,被太子所扣。太子承诺,只要南晋派遣使臣,两国交涉,便可放她归来。再议下去,若北凉有所怀疑,以此胁迫我朝,你们也担得起?”

薄相并未被他话语里的威胁影响,反而早有预料,平静道:“老臣知晓世子护妹心切,但正因郡主写明此事,才有蹊跷。”

姜璨蓦地凝眸,心中打鼓,语气迟滞道:“何处有疑?”

薄相轻飘飘瞄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勾起来,仿佛看穿他的伪装:“世子行军打仗多年,比我这个在建安的老头子敏锐。想必世子早就听说,十日前,北凉皇帝殡天一事。如今,北凉正处于国丧期间,内政更迭,外交停摆。即使要两国交涉,我朝出使,北凉也无从接应。倒不如,再等等。”

他微微让开半步,让旁边的鸿胪寺卿显露,“何况,西魏使臣昨夜方入建安,鸿胪寺上下,皆在应对朝议,眼下,分不出人手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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