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冠北雁》
身下垫着草叶,山间的雾气顺着颈侧爬上来,些许碎叶摩擦着面颊。
姜弥始终闭着眼睛,倒下去的瞬间,一颗心就跳到了胸口。
半晌后,意识到没有滚落的危险,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消失,身体逐渐缓和。
她小声道:“喂。”
“咳。”宇文长赢闷哼了一声,挤眉弄眼地躲开斜刺的花草,松开手,靠肘部的力气撑起来。
格桑花掉了好几丛,覆在他们周边。
“宇文长赢,能…睁眼了吗?”姜弥不太确定,语气里有着难得的困惑。
姜弥仍躺在草丛中,深色华服缠成一堆,将她裹成了蚕蛹。天边微微泛起青光,要不是她出了声,恐怕没人能发现。
宇文长赢目光晃了一瞬,突然小声笑起来,伴随着调侃话语:“天为被地为床,郡主是觉得,北凉的土地很是舒服,躺着都不愿起了?”
听到这充满揶揄的话,姜弥腾地坐起来,身子被布料绊住,踉跄着往前扑。宇文长赢赶紧扶住她,那笑声堵在喉咙口,慢慢溢出来。
姜弥没好气瞪他。
都什么时候了,还拿这种事开玩笑。
要知道,她刚刚真以为,自己要折在这无名山头。真要受了伤,那还不如十年后被他一箭射死呢。
心里虽抱怨,动作没停。
姜弥慢慢挪动手掌,解开卷起来的衣袖,撑住地面。她一抬头,正巧对上宇文长赢那副模样——发梢凌乱,草叶插在发带上,几朵黄花红花坠在肩头,两三块拖长的泥土,灰扑扑的划过脸颊。
活像一只摔倒的小狼。
“噗嗤”一声,姜弥笑了出来。
在她的印象中,宇文长赢向来有种高高在上的睥睨,要不就是运筹帷幄到令人讨厌,如此不修边幅,混在花朵堆里的狼狈模样,实在少见。
宇文长赢一时没明白她在笑什么,抬手时,花朵滑落,才发觉发带上到处是簌簌叶片。他眯起眼睛,不爽地顶了顶腮帮,警告道:“姜弥。”
“嗯。”姜弥天不怕地不怕地点头,努力憋住笑意,可他摇了摇头,散去杂草,更像一只抖着皮毛的野狼,那笑声就再也止不住,银铃似的冒出来。
宇文长赢揉了揉眉心,无奈苦笑。
随着那口气散开,他突而也觉得好笑。不管母亲的命令,抢了马冲出来,大半夜爬山,哪一件事看起来,都不像他会做的。
或许真是难得的放肆,他没再计较,反倒跟着姜弥一起低声笑了。
半山腰的风,带着浓厚的凉意。夜露逐渐氤氲,贴在衣角。
天穹处,微弱青光如同极薄的雾,从地平线那端慢慢渗上来。山脉从黑暗中显露,节节起伏,连绵不断,像是庞然之物潜伏在深处。
“你看。”
宇文长赢起身,格桑花纷飞。
姜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山脊像是贴上冷硬光泽,缓缓连成的形态,如同鳞片,弯折间,深浅不一。
云雾在其中飘来飘去,构成一副龙脊的图案。
姜弥微微睁大眼睛,建安也有山,但和北凉的气势相比,更像是精致雕琢的游玩之地。眼前的一切开阔得望不到边际,那一簇簇凝聚的白,就像是潜龙匍匐,轻轻呼吸似的。
“怪不得此山得名‘龙山’。”
姜弥喃喃,终于明白宇文长赢之前说的龙行脊背,是什么样的盛况,忽而转口问道,“后来为什么改成凤凰山了?”
通常一座山名的来历,无外乎形状,能特意更改,就只有风水上的说法。
可北地不是信仰长生天,尊崇自然吗?
硬生生将龙说成凤凰,难道不算犯了大忌?
宇文长赢垂眸,自嘲道:“宫变后,母亲求来穆家出兵,平定内乱。当时祭祀祈福,便是在此处。”
他深吸口气,遥遥念道,“皇后口谕:此山福泽深厚,然其势如龙,恐违天命。自今日起改成凤凰,承瑞绵延,永镇山河。”
宇文长赢记得很清楚,甚至还原了当时的口吻。
“从那以后,就没有人记得这座山的旧名字。”
姜弥抱着膝盖,仰头望他。
那一道浅浅青光,照不透全部表情,只能映出些许陡峭的侧脸线条。
穆皇后怕“龙”的叫法太过宏大,压住北凉的命格。
可“凤凰”一说,又有多少差别,左不过龙凤相随,若真换个称呼就能万世太平,那还要王朝做何用?
这冠冕堂皇的换名,不过是为了她执掌朝政所所示的噱头罢了。
“你知道吗?”
宇文长赢突然侧头,和她对视,眼神的焦点却不在她身上,“母亲从前不是那样的。”
他仿佛陷入回忆,语气不自觉颤抖,“以前她……她很温柔,父亲教我们骑马射箭,她也会骑上马背,在最前头用各种好玩的好吃的吸引我们过去。若教读书习字,她就在一旁守着我们。她会柔声问我累不累,是不是饿了?还是渴了?”
姜弥默默听着,脑海里不自觉浮现他说的那些画面。
宇文长赢哑了一瞬:“其实,比起我,她更疼爱阙霄。每年冬天,为了不让阙霄练字冻手,她就会亲自缝掌套。她要挑厚实的皮绒,点灯熬油,做上整整四五天。我很羡慕,也想一样的。于是,我就缠着她,缠得她生气烦闷,但最终,她都会答应我。”
“她答应过我……”
一丝低吟溢出来,宇文长赢偏过头,任由冷风吹拂,声音仍旧带着沙哑,“母亲偏爱幼弟,我并不介意。可今夜她闯进水榭的时候,连阙霄的腿疾都不顾了。我总在想,这十年里,她握着至高无上的权力,心里在想什么?军务?朝政?”
他像是刻意吸了口气,肩膀微动,“都不是。”
宇文长赢仰头,面上略有湿润,分不清是雾气还是泪水。
“是穆家。”
他嘲笑般低低叹息,“呵……也许,我应该把这个太子之位,也让给穆家。”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自责,“她封我当这个太子的时候,我心想,是因为阙霄伤了腿,没有其他人,所以才会轮到我。”
宇文长赢忍不住抬起手,随意擦了擦下颌,继而道:“既然担了责任,自然要配得上这个称呼。这些年,我几乎泡在军营,周边有内乱,我去平;穆家急需兵力,我也给;就连穆家的姻亲关系,我也一再退让。没有哪一刻,我能摘下太子的称谓。面具戴久了,我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宇文长赢,还是北凉太子。”
他失笑地垂下头,那一声落寞,消散在风里。
草浪翻飞,姜弥捂住被吹起的袖口。
她从来不知道宇文长赢还有这些过往。
童年时期的穆皇后,似乎和现在判若两人,可他竟如此坦然母亲的偏心,仿佛是早就看透了,习惯了,即使知晓,也告诉自己,不用再痛。
“你父亲不是这般想的。”
姜弥不愿他在沉溺下去,索性直言道,“他很器重你。”
宇文长赢怔了怔,茫然道:“什么?”
姜弥一只手握住衣领,另一只手挡了挡风,幽幽开口:“你父亲逼你爬山的时候,可没有宫变叛乱。他却直言,若你将来要掌管这片土地,就该敬畏生灵。”
她放下手,眼神清亮,“在他心里,你就是当之无愧的储君。那是一个父亲,早就告诉你的事。”
北凉皇帝吐血昏迷前,也曾拍着他的肩膀,告诉他,这江山,是留给他的。
如果不是当年一场宫变消磨了心气,宇文长赢应该在父亲的羽翼下茁壮成长,他会变成什么样子?还会像前世那般处心积虑吗?
姜弥不知作何想,这一刻,她好像没那么讨厌他。
“即使身患重病,他还是没忘记把江山嘱托给你。”
她朝他笑了笑,像是专门安慰似的,“我想,不是哪个国家的太子,有本事抓来别国的郡主。所以,他应该很欣慰,欣慰你成为现在这个样子。”
她笃定道,“一个合格优秀的储君。”
风声安静了一会儿,草浪悠悠荡开,格桑花打着旋落在脚边。
宇文长赢接住一朵,上头带着些许露珠,花蕊处,浮动着一只小虫,黑乎乎的,正在茎叶上爬来爬去,仿佛找不到出口,马上要淹没在花蜜里。
他俯身,将那朵花放在草丛里,小虫顺着花瓣飞下去,落到泥土里,消失不见。
“话说得好听。”宇文长赢慢悠悠揶揄,投去一个打量的眼神,“郡主莫非诚心哄我?担心我父亲出事,答应你的事没了着落?”
姜弥牙齿相抵,头微微往后仰着,眉眼稍作挤压,一副嫌弃的模样。
“我好心安慰,你倒觉得别有用心。”
她佯装不满地“哼”了一声,索性耸了耸肩,“既然你要谈正事,那我也不遮遮掩掩了。”
姜弥挺直脊背,一只手撑住地面,将自己垫高些许,“让圣上下旨恐怕不成,往后要怎么办?你可别忘了,你对长生天发过誓的。”
她作势指了指月亮。
宇文长赢撇嘴,仿佛在和无赖说话般蹲下来,“我又没毁约,郡主不用反复提醒。”
他思忖几息,就如实解释道,“虽没讨到旨意,但那封给家人的信已经送出。这件事,我母亲并不知晓。等南晋的使臣抵达上京,我们只有迎他们进来的份。”
他微微调笑,“你在我父亲面前,说得天花乱坠。把你们南晋夸得天上有地上无,中原大国,岂会同意我这小国的和亲之约?到时候我从中交涉,总能将你送回家。”
姜弥轻轻颔首,乍一听没什么问题,可她仍旧不放心,追问道:“派遣使臣,快马赶路,总要大半个月吧。要是穆家等不及,率先发诏给南晋呢?”
宇文长赢叹了口气,随意点了点她的眉心,速度很快,像是恨铁不成钢,“我父亲此一病,往小了说,是旧疾复发,往大了说……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