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冠北雁》
穆皇后站在原地,眼神空了一瞬,方才的凌厉骤然掐断。
那种近乎失控的疯狂还未散去,已然化为茫然。
破风的暖阁里,如此景象直白敞开。不知是谁先有动静,随即“哗啦”一声齐齐跪倒,礼官额头触地,内侍都快和地面融为一体。
宁王抓紧扶手,半边身子倚在门边,木然的望着宇文长赢的方向。
姜弥怔怔,只觉得热气逼人,分不清是自己的汗落了下来,还是那迷溅的血珠。
她目光落在榻前,一整片猩红,顺着边缘滴溅。
焦点偏移,才发觉宇文长赢仍下意识给他父亲顺气。
“宣太医!”
一声高哑的宣召,齐齐惊醒阁内众人。
这声音是肃苍朝内侍喊的,前头宴席刚散,太医署的人仍未出宫。
内侍慌忙跑下水榭,一溜烟朝大道奔去。
穆皇后大梦初醒,甩开袖子,扑在皇帝跟前,颤巍巍伸出手,探问他的气息。那点点冷风吹在指尖,仿佛是一道救命符咒。
她登时松了口气,错乱只在脸上停留半刻,旋即端起皇后应该有的架子,沉声吩咐:“陛下旧疾发作,又经气急攻心,以至咳血。此间之事,不可外传。”
视线扫过周围的人,短促而冷漠。
“云珂。”她微微颔首,退后一步,容出些许距离。
“你留在此处,亲自看顾。”
叮嘱完,皇后错开眼神,似乎想要逃避当前的局面。
“此刻小宴结束,正是散席时分,最易走漏消息。即刻派遣禁军,守卫宫道。”
她轻轻抚了抚衣襟,确定上面并无半点血腥气,才踏出一步。
“让太医署当值者尽数入内。本宫不管他们用什么办法,汤药针石,总之不许怠慢,一定要让陛下醒过来。”
宇文长赢撑着半个身子,面容血迹未干,置若罔闻。
穆皇后冷静上前,语气里那股责怪依旧存在,却更像是命令:“太子。”
她一字一顿,“此刻宫闱不能乱。出入禁令、宫门封识、符节印信——皆要清点。万一生变,该备的都该备齐。”
她向云珂示意,上前拉开宇文长赢。
“不必留在此处添乱。”
宇文长赢被拽得踉跄,膝盖抵在地面,发出闷响。
姜弥吓了一跳,自顾自上前,刚想探手扶他。
宇文长赢猛地起身,抬头怒视:“父皇无事!”
他说得又快又急,显然反应过来穆皇后说的那些东西,都是皇帝殡天时需要准备的。
可他看见了,父亲只是气息微弱,并无大碍。
是啊,没有大碍……
宇文长赢试图说服自己,连面上的血珠也顾不及,气势汹汹道:“只消太医看过,施针救治即可,母后准备那些,难道是咒他去死!”
“住嘴!”穆皇后冷冷截断,原先的癫狂仿佛再度冒头,她直接逼到宇文长赢身前,“你还敢提?方才是谁在这里顶撞?是谁逼得陛下动怒,气逆成疾!这一口血——”
她指向榻前的鲜红,又转向他的脸颊,狠狠定论,“应该算在你头上!”
“你看!”穆皇后忽而低头,对着昏迷不醒的皇帝,呢喃道,“这就是你的好儿子,不孝尊长,只顾着权势利益,非逼着你下旨。就为了……”
她瞥向姜弥,见她那副不知所措,冷眼旁观的样子,凄厉地笑了一声,拂袖转身。
“云珂!”
她高声呵道。
云珂赶紧上前,“奴婢在。”
“还不快将太子请出去。”穆皇后绷紧了背脊,肩膀僵硬,“此间若无本宫诏令,任何人不得进。”
云珂偷偷觑了一眼宇文长赢,不敢忤逆皇后吩咐,挥手让两个人架开他,强行带离榻前。
她缓缓走向姜弥,做出请的手势,尽量克制道:“郡主也请回避。”
暖阁的两扇破门,被生拉硬拽地合上。
炭火微爆,噼啪作响。
可那股血腥味,透过缝隙,铺满了水榭。
冷风拂面,姜弥松了松肩膀,终于意识回笼。
北凉皇族的内情,被她听了个七七八八。原本指望圣旨能够定下谈判基调,却横遭变故。偏偏这变故,和他们牵连颇深。
心头仿佛坠着石头,怎么都呼不出那口气。
宇文长赢撑在栏杆处,上半身都快探出去。水榭外种着几株高大树木,有两簇枝叶下垂,正盖住上方的月光。
虫鸣声回荡,他就躲在那片阴影里,一言不发。
姜弥闭上眼睛,看到的就是皇帝呕血的那一幕,血珠砸在他的脸上。
她仓促到了他身边,低声道:“宇文长赢……”她应该劝什么,劝他不要自乱阵脚,还是安慰他这只是皇帝旧疾。
从来只有别人安慰她的情况,何曾反过来?
姜弥听过那么多话,竟找不出一句。
宇文长赢浑然未觉,直愣愣盯着远处。任由血珠干涸,他只是抓着栏杆,越来越用力,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爆出。
他在强行忍下身体的战栗。
姜弥不知为何,心头刺痛,像是被突然砸了一下。她忙不迭指了指自己的脸,示意他:“你别站在这,我们去侧殿,让肃苍给你打水,擦擦脸。”
那些斑驳血迹如同一块块图腾,留在了宇文长赢脸上。
他猛然意识到浓烈的血腥味,抬起手,看了好一会儿。又突然擦拭起来,拇指狠狠刮过下颌,不管不顾,胡乱地随意刮蹭。
可血迹早就干涸,些许红色只是互相沾染,弄得更加惨烈。
姜弥看不下去,连忙握住他的手腕,着急道:“够了、够了。”
她不知如何阻止,只能用最笨的办法,用尽全力按住他,语气里带有哄人的意味,“你别动,我帮你擦,我帮你……”
宇文长赢喉咙口发出一声呜咽,轻而哑,如同被抛弃的雏鸟,找不到回家的路。
他任由姜弥施为,乖觉地坐在石凳上。
借着暖阁的光,姜弥取出帕子,试探地碰了碰他的下巴,那里被他刮出一片红色,此刻微微肿起,旁边更是拖出暗色痕迹。
她用指腹戳弄,确定血迹干结,低声对肃苍道:“去取些清水来。”
肃苍本就插不去手,听到姜弥的吩咐,仿佛得救般,赶紧去侧殿倒了杯茶水。
姜弥用帕子蘸水,拧得半干,展开来,一整面贴上去。
“嘶。”宇文长赢蹙眉,微微躲了一下。
姜弥权当没听见,捏着帕角,一点一点耐心擦拭。水渗进去,颜色慢慢化开。
她才顺着方才乱擦的痕迹,细心清理。
宇文长赢垂眸,眼睫落下来,盖住神色情绪。
姜弥的手指偶尔碰到他的颧骨,他才下意识动一动。
宇文长赢的安静,让姜弥不觉失神。他何时这般失魂落魄过?
纵使行宫十年,冷着一张脸,什么话都不说,也不该是这副丢了魂的模样,简直脆弱得令人心软。
她凝神,又将帕子浸到水里,动作缓慢,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珍宝。血色逐渐消失,露出底下苍白肌肤。
就在她准备拿开手时,宇文长赢忽而抬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掌心。
“是不是我?”
他喉结滚动,胸腔起伏猛烈,声音却似小兽嗡鸣:“是我说的那些话,是我非要和穆家比个高低,才让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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