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解药[破镜重圆]》
“你甩人的理由也不换一个吗?”
周韵之意识到许缙可能是听到自己电话误会了,刚想解释,许缙自己摇摇头,又问:
“怎么在这?”
尴尬的氛围只维持了几秒,想到外婆,周韵之沮丧的声音挤出来:
“我外婆住院,肺癌。”
“肺癌?”
这个话题下不适合寒暄,也不适合叙旧,周韵之没说清楚,肺癌根据阶段不同,可能收治在不同科室,许缙多问了一句:
“老人在哪个科室?住几楼?叫什么名字。”
“14楼,朱月珍。”
听到周韵之的话,许缙眉毛一拧,心想,居然已经到肿瘤内科了。
两人之间气氛有微妙的尴尬,但事情足够严肃,周韵之着急去看老人,许缙这时又确实有事,两人竟然像普通老友那样匆匆道别,许缙说了句“回聊”。
成年人的重逢干脆利落,现在大家都是大人了。他们是二十九岁,不是十九岁,应该得体稳重。
他没说清楚怎么回聊,他们联系方式已经删了,这么大的医院难道还能再碰见不成?但周韵之脑子里暂时也无心思考这些事。
又等了一轮电梯,终于挤了进去。
找到病房,外婆和母亲都在,才几个月不见,外婆已经瘦成了一个干巴巴的小老太太。见周韵之来了,老人挣扎着坐起来,扯起勉强的笑容,拉她的手:
“搅搅回来啦。”
“嗯,婆婆。”周韵之也强撑着笑。
“哭什么,不哭,婆婆也老了。”
“瞎说。”听懂了外婆的言外之意,周韵之更难过,老人自己都觉得自己时日无多。
外婆干瘪的手摸摸周韵之的头发。
三人一起吃了饭,饭后,外婆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家长里短的事,从小舅舅说到大舅舅,从小姨说到小姨父,又说起几个小辈成绩都不错,夸奖道都是周韵之开了个好头。
这些话周韵之和徐英不知都听了多少遍,周韵之一一应着。
说着说着,外婆累得睡了过去,母亲把外婆的片子和厚重的诊断报告一起递给周韵之。
“我们也不太听得懂,医生说你外婆这个年纪,这个病情,已经没必要做手术,也承受不起化疗了,现在就是局部放疗、吃药、打打止痛。”
周韵之一边认真看报告,一边问:
“怎么发现的?”
“哎,你外婆大早上忙着去听课,天又冷,滑倒了站不起来才给我打电话,平时问她哪里不舒服,说哪哪都好,送医院了才说腰上背上已经疼了两个月了,说晚上睡不着,天天吃止疼药,胸闷干咳。”
“听什么课啊,还是那些领鸡蛋的保健课吗?”周韵之瓮声瓮气问。
“就是啦,大清早五六点就起来排队领鸡蛋、大饼、保温杯什么的。”
病历上那些冰冷的描述性文字残忍地记述了外婆是如何疼痛,周韵之胸口微微发酸。
“我上个月还跟外婆打电话,她说腰疼,可能是骨质疏松。”
“我们也没注意。”徐英也自责地说。
作为医生,周韵之明白死亡是一种常态,她也曾无数次看着家属在医院和他们的宠物分离哭得撕心裂肺,但真的轮到自己时,痛苦的感受依然清晰。
·
“我去找医生聊聊,医生是这个吗?叫宋林烨?”周韵之指着报告上的名字问母亲。
“是,你去吧,你比我们多听得懂点。”
周韵之心里松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刚才碰见许缙,她还在想会不会在外婆这里又遇上他,还好,没那么巧。
她去护士站想问问宋医生在哪里,却无意间听见两个护士小姐的闲谈。
“你看见没?今天许医生来了。”
“他今天没班啊。”
“对啊,不知道为什么来了,刚往办公室去了,不过不得不说许医生确实挺帅的。”
“你别想了,你知道他是那啥吗?”
“哪啥?你说清楚点!”其中一个护士手舞足蹈地追问。
“他是许院长的儿子啊!”
“我的天!从来没听说啊!你咋知道!”
“孙姐她们那次聚餐说的……”
两个护士背对着周韵之聊得正酣,被周韵之打断:
“您好,麻烦问一下宋林烨宋医生今天在吗?”
“那边,那个办公室,他刚查完房,不确定人在不在,你可以去看看。”护士小姐给周韵之指了指位置。
“好的,谢谢。”
到护士指的办公室,一进门,周韵之居然又看到了刚才楼道里碰见的许缙。他双手叠抱,站在窗边的办公桌前,和另一个医生交谈着。
办公室的光线比楼梯间好很多,倪安看清了他的脸。
八年不见,他长成了一个成熟的男人。
收回心神,周韵之开口:
“打扰一下,我找宋林烨医生。”
许缙身边那位中年医生回头:
“我就是。”
“宋医生您好,我想了解一下我外婆的情况,80岁的老人,朱月珍。”
“宋叔,”一直安静的许缙突然开口,“周韵之,我高中同学,兽医,专业上的东西她也能听懂一些。”
周韵之没想到他会说话。
他怎么知道自己现在还在做兽医呢?
“缙缙的同学啊,坐。”
宋医生摘下老花镜,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接过周韵之手上的报告,把CT片举到灯箱前:
“小周,既然你也是从医的,那我不绕弯子了,先说片子。”
宋林烨指着右肺上叶灰白色的不规则阴影说:
“这是原发灶,大概3.2乘2.6公分,边缘有毛刺,包着胸膜在长,我不需要多解释了。”
“你看这里,肿块贴着胸膜,所以病人会觉得胸口闷、干咳。”
宋林烨又换了一张全身骨显像的片子,上面密密麻麻散着好几个黑点:
“这些是转移灶,胸椎、腰椎、左侧髂骨、左侧第四后肋,四处在骨头上扎了根,胸椎这里椎体已经被吃空了一截,楔形变扁了,她最近是不是说腰背疼得厉害,晚上躺下更疼?”
周韵之眼眶泛红。
“是,我们都以为是骨质疏松。”
“骨质疏松疼不这样。”宋林烨打断她,“骨质疏松是酸胀,她这个是锐痛、夜间痛、体位改变痛,典型的骨转移特征。”
想起母亲说外婆近来靠吃布洛芬入睡,周韵之难过得不行。
宋林烨又翻开化验单,依次说了血液碱性磷酸酶和血钙指标,每一个都不乐观,说到肿瘤标志物时,周韵之忽然问了一句:
“宋医生,这个指标升高的幅度,12.3,对人来说算大吗?我们犬科肿瘤标志物也有类似的,但参考范围不太一样。”
宋林烨愣了一下,点头:“对人类来说,12.3属于显著升高了,但我们不以这个做诊断依据,它更多用来监测治疗效果。你们动物医学的参考体系确实跟我们不一样,你能注意到这个细节,说明你看报告挺细。”
周韵之叹口气。
宋林烨接着说:“你们基因检测也做过了,表面上看呢是个好信息,可以用靶向药。”
周韵之正要追问,宋医生摇头示意她等一下,然后说出了她心里隐隐不安的事实:
“但是我得跟你说实话,她目前的分期已经不乐观了。”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周韵之指尖抠着手心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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