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雨提醒》
睫毛上的雪又落了一层。她还没完全回过神,视线里的白茫茫被一个人影截断了。
谌川远远就看见她站在那了,低着头,一动不动,肩上落了一层薄雪,人群从她身边绕过去。
他走上前,低头看去,才见成念眼睫湿润,眼珠盈盈润润泛着水意,顿时有些无措,手抬起来想替她擦掉,指腹悬在半空。
“没事。”成念偏过头,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的。
余光瞥见宋一冶朝这边走来,她连忙扯了扯谌川的胳膊,靠在墙柱上,往他身后一缩。谌川会意,身形微侧了下,挡住她大半。
“你站这干啥?怎么不走?”宋一冶人未到声先至,说着伸手就要搭上谌川的肩膀。他探着脑袋往谌川身后瞅了一眼,“诶,成念呢?她没跟你一块?”
谌川侧身避了一下,又觉得反应过激,顺势抬手摸了摸后脖颈:“昨晚没睡好,肩膀有点疼。”
“哦哦,吓我一跳,还以为你嫌弃我呢。”宋一冶语气酸溜溜的,嘴都撇了一下。
这学期成念也考到一班去了,四人组就剩他一个人在三班。他一个大男人倒不至于念念不舍,但每次课间看着他们三个往一班走,他心里还真有点不得劲,像是被漏掉了似的。
“你一天能不能别胡思乱想。”谌川看他那副样子,有些无奈。
“好吧,那你……”宋一冶摸了摸鼻子,自己也觉得这话有点酸。
“你先走吧,我等她会儿。”
“没事儿,那我和你一块等。”宋一冶尴尬了两三秒,很快又自洽了。
谌川身后的衣摆被人轻轻扯了一下。他顿了一瞬,面不改色地接道:“你昨天不是说今天你爸回来,给你带了新游戏机?刚好我也想玩,你先回去试试手感。”
“他是今天回来,不过你啥时候这么爱玩游戏了?”宋一冶狐疑起来,平日里可是自己硬拉着谌川组队。
“刚考完试,想放松放松,不行?”谌川语气随意,像是随口一提。
“行吧行吧,看来最近压力确实大了!”宋一冶大大咧咧地拍了拍谌川的肩膀。
谌川吸了一口气。
宋一冶讪笑一声,挠了挠头:“哎呀,忘了你肩膀疼。”他眼珠滴溜一转,压低声音飞快补了一句,“不过兄弟,你最近是不是有点虚啊。”说完转身就跑,带着一串得逞的笑。
谌川咬着牙,心里已经在盘算着要在游戏里怎么虐他了。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身后的那颗脑袋已经抵上了他的背脊。隔着衣料,他感觉到一点轻微的重量,像一只猫悄悄靠了过来。
谌川立在原地没动,右手慢慢朝后伸去。等了几秒,掌心触到一点试探性的戳弄。
“干嘛啊?”声音不如平时明快,有些糯软,还带着残余的鼻音。
“所以我现在能转过来了吗?”谌川捏了一下那只戳他的指尖。
“不要。”手指抽了回去,顿了几秒,身侧的人终于走到他旁边,垂着眼,扯住他的袖口晃了晃,“先出学校吧。”
“好。”谌川低头看了一眼那颗低垂的脑袋,反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腕,随即松开。
两人并肩走得不快不慢,一路上倒也没碰上熟人。成念悄悄松了口气。她皮肤白,每次哭过,鼻尖和眼尾都会泛起一层浅红,许久不褪,所以她刚才看见宋一冶,下意识就往谌川身后躲。
下午考完试还早。早上下车时她就跟成峰说好了,下午和谌川坐公交回去,不用他来接。成峰想着这天气,公共交通倒是安全,叮嘱了两句,就开车上班去了。
所以出了校门,她径直往公交站走。
身侧的人却忽然拽住她手腕:“我们先不回家。”
成念脚步一滞:“那去哪?”
雪花正落得密,天地间像被罩了一层薄白的纱。北方人下雪天向来不打伞,谌川看着成念抬起头,碎雪粒落在她肩头,也沾上她的发梢,她眼尾那点红意还未完全褪去,衬着雪景,显得格外脆弱。
他忽然叹了口气,抬手将她羽绒服的帽子翻上来,帽沿一圈毛茸茸的边沿落下,把她的脸拢了大半。又顺手摸了摸她的头顶,低头与她视线平齐:“去我们的秘密基地,好不好?”
“现在去吗?”成念抬起眼,轻轻眨了一下,睫毛上的雪粒便散了,目光落进他眼里。
那地方不算近,离一高还有些距离。
“就现在。”谌川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睫毛,直起身,把她转了个方向,“走吧,哥哥带你去谈谈心。”
“喂——”
尾音终于扬起来了,带着一点熟悉的恼意。
谌川心头那点泛上来的闷意也随之散了开。他从来就看不得成念委屈,在她面前,他总是毫无办法。
低头笑了笑,伸手招了辆出租车。一高到那边没有直达的公交,打车过去大概半个小时。
上车后他把成念那边的车窗拉开一道缝,凉风裹着细碎的雪气灌进来,换掉车里沉闷的暖气。她容易晕车,这样至少能好受一点。
跟师傅报了地址,又补了句:“师傅开慢些。”然后往下坐了一点,偏过头,拍了拍自己的肩膀:“靠着我睡会儿?到了我叫你。”
成念摇了摇头,转头看向窗外。车窗外的雪还在落,街景慢慢向后移去。
谌川收回手,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她微乱的发梢上。
车里暖意渐渐升上来,她的睫毛低垂着,安静得像也在落雪。
他就这样看了一段路,直到车停在巷口,才轻声开口:“到了。”
两人下车,沿着窄路向山坡上走去。雪已经停了,风还在吹,枝头的残雪不时簌簌落下。
其实这个地方是成念上小学时候发现的。
小学学校后面有座山坡,她从小贪玩,好奇心也重,有次放学撺掇着谌川陪她去探险。
谌川小时候对去哪毫无兴趣,对那个山坡也完全不好奇,但是成念想去,他自然答应,内心不无骄傲的想:作为哥哥,他在外面要保护妹妹。那就让他这个哥哥领着妹妹去吧。
那天下午放学,两人拒绝了爸爸们的陪同,哼哧哼哧越过山坡,结果发现,什么也没有……
没有成念想象的刺激冒险,也没有同学们说的山神妖怪。
山坡的那边只立着一棵老树,枝叶繁密,黄昏的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光铺了一地。
风一过,树叶沙沙地响,整棵树的影子也跟着轻轻晃。树干上挂了只旧秋千,麻绳磨得发亮,随着风摇摇晃晃。
成念眼睛一亮,就要过去,被谌川拦住了,还不知道到底牢固不牢固,他走过去晃了晃,到底没让成念坐,哄着成念先回家。
第二天这棵树上就绑上了新的秋千。
至于后来变成秘密基地的,自然也是基于成念的天马行空。
她开始想象着这棵树,就像每晚章潇给她讲的童话故事里的神秘树洞那般,便把自己的秘密、小小烦恼、大大愿望写成纸条,让谌川陪着她塞到树桠里,嘴里嘟囔着谌川听不懂的咒语,闭眼许愿,期盼着奇迹的发生。
谌川惊奇地看着这个妹妹,爸爸说:七岁已经是小大人了,为什么妹妹还会相信有魔法呢?难道只有到了七岁才是小大人嘛?小小的眉头皱而又舒展。
后来,奇迹真的降临了——
成念许下的所有愿望,都一一实现了,她想要的像宝石一样的糖果、童话书里的玩偶、电视剧里的魔法棒……最终都以礼物的方式到了她手里。
原来,带来礼物的哥哥就是她的奇迹。
和那棵树一样,陪了她一年又一年。
而今,也拉着她的手向那棵树走去。
小时候以为的山坡,长大后才发现,不过就是小山丘罢了。
两人走到树下,谌川将秋千上的雪抖落了些,再取出纸巾擦干净,让成念坐下。
自己则蹲下来,单膝抵着地面,看着成念的眼睛,温声开口:“现在愿意告诉我是怎么了嘛?”
“我……好像有点考砸了。”
“我们成心心什么时候这么在意成绩了。”谌川半开着玩笑说,指尖塞进成念正抠着手的掌心里点了点。
“我怎么就不能在意成绩了!”成念恼火又委屈。
谌川往前凑了凑,黑眸认真望进成念的眼底:“不止这个原因,是不是?”
“可以告诉我吗?”指尖在手下的掌心划了划。
成念纠结的动作被打断,抬手拍了下阻拦她动作的手。
下一秒,手被接住了。
“可以告诉我吗?”烦人的人摇着她的手晃了晃。
“你看,我会接住你的。”
听到这句话,成念眸底瞬间氤氲起来,睫毛颤了一下,她咬了下嘴唇,哑着声音说:“我怕和你们分开。”
“其实自从这学期考进一班,我看到大家都又聪明又努力,我才发现原来我和别人差距这么大。我好像有些太懈怠了。我上学期考进来,只是为了和你、和小一不分开。”
泪珠滚落下来,她吸了一口气,“可是后来,我发现我真的爱上学习了,我会为了解出一道题开心很久,也会为了一个思路写到很晚。”
她的声音慢慢低下去:“可是到这个时候,我才发现我跟不上进度。你们上课时对答如流,和老师讨论,和同学一起推题,可我好像插不进去。”
“我在想是不是没别人聪明?我开始怀疑自己,我开始有点自卑……也不敢跟你和小一说。”
“我怕影响你们,你们还要反过来安慰我,明明……”她没再往下说,别开了脸。
“不说了,我们不说了,好不好?”谌川声音很轻,他的心自从成念开口时就变得皱巴巴的,酸意顺着胸腔往上漫,整个心口都是潮的。
他直起身子,弯下腰,掌心贴着她发烫的脸颊,拇指缓缓蹭过她眼尾的湿痕。
“明明我不是这样的……”成念还在哑声说着,双颊在他掌心微微颤动,声音断断续续的,“你知道的,明明我才是带给大家开心的那个人……”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碎,最后整个人抖着,把脸埋进他掌心,哭出声来。
谌川心口一紧。
他的手轻轻地、轻轻地拂去成念滚下的泪珠,他将羽绒服拉开,把成念的头靠在他的胸口上,泪一点一点打湿他的衣襟,也渐渐浸润他的心。
雪下得小了些,但是雪花像是飘进了他的眼睛里,他感觉自己的眼睛扎着疼,开始发烫,手一下一下地抚着成念的后背。
慢慢地,成念的啜泣声小了些,但还在抽噎着。
“你知道吗?你一直都是带给我们开心的那个人,无论什么时候,你总是热情、明媚,像太阳一样围绕在我们身边。”谌川停下抚在她后背的手,转而扶住她的头,微微抬起,和成念的眼睛对上。
泪珠还挂在她睫毛上,她鼻尖通红,眼底也湿漉漉的,谌川的拇指停在她眼尾,他看见她那双总是笑盈盈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水光。
“而且你勇敢、你自信,我们都很喜欢这样的你。”他的手挪向成念的眼尾,揩去洇出的水迹,接着缓声说道:“但我更希望你像今天这样,把你的伤心、犹疑……”他停了一下,“还有痛苦,你的感受,都说出来,你不是一直要做小太阳的,偶尔,你也可以当乌云、做月亮,我们喜欢每一个成念。”
“而且,我永远会接住你,接住你的表达、你的感受。”——还有你的心。
“相信自己好吗?成心心!”谌川说完这些,微微扬起唇角,轻拍了下成念的头顶,“成叔那句话怎么说的?我们心心最棒了!”
谌川说这些话的时候胸口微微传来震感,絮絮话语如暖流般流入成念的心。
那双乌黑的眸子还在注视着她,眼底放着再认真不过的光。
有那么一瞬,成念看见他眼底映照的自己,慌乱移开。
谌川以为她是不好意思了。
目光移向她素白的脸,泛红的眼尾和鼻尖,轻轻叹了一口气,扬起温柔的笑,“不哭了,哭得哥哥心都碎了,头不疼啊。”从包里取出湿巾和纸巾,弯腰擦着成念的脸。
成念听他那句“哥哥心都碎了”,有些脸红,更多的是羞耻,从他手里夺来纸巾:“不要说这么恶心的话好不好。”鼻音嘟囔着。
转而埋怨自己,说话的人都不羞耻、她羞耻哪门子啊!
谌川捻了捻指尖,站直身子,盯着这棵老树看了几息,突然从书包掏出纸笔。
看着他的动作,成念疑惑:“你干嘛?”
谌川已经在纸上唰唰地写起来,写完,将那张纸撕下来卷好,看了她一眼:“我也许个愿。”
“你这是想让我给你实现愿望吗?”毕竟对于这个“奇迹”,谌川应该是最清楚内情的人。
“让我也相信一次奇迹。”谌川将纸团塞在树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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