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幻想症》
“你刚刚为什么不躲开他?”
这个问题可当真够尖锐,一瞬间,陶纾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她能和沈初屿说什么呢?
说洛言当初在佛罗伦萨帮了她那么多,如果不是洛言,她甚至可能没办法靠自己卖出去一幅画?
还是说如果不是洛言,我甚至都没有能力给你转钱?你的第一笔启动资金来自洛言的施舍?
这话陶纾一个字都不敢说。
更何况,她和洛言远不止这种关系……
好半天,陶纾才憋出来一句:“他是我朋友……意大利人都是这样的……他没有别的意思……”
陶纾的声音越说越低,自己都觉得心虚。
沈初屿就那样看着她,没有打断陶纾的狡辩。直到陶纾自己都为自己的狡辩而心虚,沈初屿才轻轻地笑了一下。
——带着几分嘲弄,像是在嘲笑一个说着拙劣谎话的小孩子。
“朋友……”沈初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它的味道,“意大利人都是这样的……没有别的意思……”
“好,朋友。”沈初屿点了点头,“那我问你,他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吗?”
陶纾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沈初屿等了一会儿,见陶纾一言不发,他又扯了一下嘴角,替她答了:“你为什么不敢说话?是不敢吗?”
“不敢什么?”
“不敢说你没告诉洛言我们的关系,还是不敢……”
说到这里,沈初屿甚至被气得控制不住地发笑:“还是不敢说,我们之间没什么关系?”
陶纾都被这尖锐的话吓得呆了一下,她恍惚了一下,才连忙开口:“不是这样的……”
沈初屿却粗暴地打断她的解释:“陶纾,我以为我们是有可能的……我以为你只是需要时间,所以我可以等……多久我都能等。”
他低头看着她,看着陶纾心虚地低下头不敢对视他的目光,看着陶纾不安地搅弄自己的长发,沈初屿心中也不好受。
——他何曾愿意这样逼迫她?
但这一刻,他还是感觉到了些微的失望:“你今天连一个吻手礼都没有躲开……你让他亲你的手,你让他当着我的面叫你Filomela,你在那间会议室里一句话都没有说……然后你告诉我,‘他是朋友,意大利人都是这样的’。”
“你猜我信不信?”
陶纾的呼吸乱了:“沈初屿,他真的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朋友?只是习惯?”沈初屿打断她,声音不算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直接推出来的,“陶纾,你当我是傻子吗?”
陶纾脸色白了一瞬:“……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沈初屿往前一步,握住陶纾的手腕,“告诉我,他到底是你什么人?你为什么要和他这样亲昵?”
陶纾动了动唇,话却堵在喉咙里。
她怎么说?说洛言是她的第一个买家?
说她靠他的钱才能自食其力?
说他买画的钱最后变成了沈初屿的第一笔启动资金?
说她拒绝洛言的时候,觉得自己在翻脸不认人?
沈初屿看着她沉默的样子,眼底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好。你不说。那我替你说。”
“你拒绝我,不是因为你不相信我,是因为你心里还有别人……你推不开他,是因为你不想推开他。”
陶纾猛地抬起头:“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沈初屿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陶纾,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和他什么都没有。”
陶纾缓缓抬眸。
她的目光撞进沈初屿的眼睛里。
那双如同黑曜石一般的眸中盛满了暗色,仿佛一个伺机而动的漩涡,要将陶纾整个人都吸进去。
陶纾张了张嘴,但话堵在嗓子眼里,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不敢把洛言对她的帮助告诉沈初屿,否则沈初屿该如何自处?
你创业的资金有一部分是你讨厌的人给你的?
这对沈初屿来说也太残忍了。
陶纾沉默着挣开了沈初屿的手。
沈初屿一阵失望。
他看着陶纾,眼中是再也抑制不住的痛苦,嘴唇颤动间,说出口的是让陶纾都感到心颤的话:“陶纾,我以为你和我一样,对我们的过去念念不忘。”
他的声音低下去:“但原来只有我一个人在刻舟求剑。”
听到沈初屿说出这样的话来,陶纾的脸色瞬间白了。她急忙解释道:“沈初屿,不是这样的……”
她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袖口,指节很是用力,像是落水之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紧紧不肯放手。
沈初屿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
那样白净的手,左手手腕上戴着两个白玉手镯,衬得她的手像是白玉一样好看。
这样娇嫩的一双手,是长期以来无需进行体力劳动的手,无声地诉说着主人是一个怎样锦衣玉食的贵人。
恍惚间,沈初屿想起了他的母亲曾延——为了养家糊口,曾延一个人打三份工,她做钟点工,去给人家打扫卫生,中午空出来,接了一个小餐馆刷碗的活,晚上回到家,她就在灯下做一个一分钱的手工品。
曾延的手粗糙、粗大,甚至还有很多伤口,这都是她长期干活留下的痕迹。
沈初屿自己的手也有很多伤口,因为他大了一点之后,中午他会去曾延工作的那间餐馆帮曾延刷碗,这样既能减轻曾延的负担,餐馆的老板也会将顾客没有动过但又不打包的剩下的食物留给他。
生活的气息是掩饰不住的,常年劳作的人就不可能会有一双好看的手。
但陶纾的手这么好看。
——因为他们从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沈初屿目光上移,对上了陶纾的眼睛。
陶纾看到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松开。”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陶纾没有松开。
沈初屿的手腕动了一下,也没有很用力,却轻易地将自己的袖子扯了出来,无视了陶纾的挽留。
陶纾的指间空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握住。
余光瞥到沈初屿的袖口,他这一次还是戴了一副黑珍珠袖扣,和当初落在她画室的一模一样。
那时候的陶纾将黑珍珠袖扣捡了起来,揣度了好久,最后选择和沈初屿摊牌。
但那枚袖扣陶纾现在都没有还给沈初屿。
沈初屿却已经换上了新的袖扣。
世上没有两颗完全相同的珍珠,但类似的袖扣一抓一大把。
沈初屿也换得起。
陶纾心中一痛,差点哭了出来。
她连忙低下头,吸了一下鼻子,勉强抑制住了泪水,语气中却难免掺杂了哭腔:“……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她再一次落荒而逃。
沈初屿下意识向前一步,想拦住陶纾,但动作慢了一瞬,陶纾的手臂先他一步溜走。
沈初屿的手空了。
他就这样站在那里,许久都没有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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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很长,大大的太阳洒进暖融融的光,地上铺着浅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陶纾走了一段路才停下来,靠着墙站了一会儿,低着头发呆。
身前却突然出现一道阴影。
陶纾抬起头,就看到洛言靠在对面墙上,手里夹着一根烟,却没有点燃。
金发在阳光下显得颜色愈发灿烂,眉眼却因为隐藏在阴影中而看不分明。
看到陶纾从沈初屿办公室那个方向走过来,眼睛红红的,还带着垂然欲泣的泪珠。
洛言把烟收了回去,直起身,语气随意地问:“吵完了?”
陶纾低着头没有说话。
“走吧,”洛言侧了侧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请你喝杯咖啡。”
陶纾深呼一口气:“不好意思,我现在没有心情。”
“我知道你不想去。”洛言没有收手,“但你一个人待着,会更难受……跟我来吧。”
陶纾沉默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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