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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缘幻想症》

33. 边缘幻想症

“你刚刚为什么不躲开他?”

这个问题可当真够尖锐,一瞬间,陶纾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她能和沈初屿说什么呢?

说洛言当初在佛罗伦萨帮了她那么多,如果不是洛言,她甚至可能没办法靠自己卖出去一幅画?

还是说如果不是洛言,我甚至都没有能力给你转钱?你的第一笔启动资金来自洛言的施舍?

这话陶纾一个字都不敢说。

更何况,她和洛言远不止这种关系……

好半天,陶纾才憋出来一句:“他是我朋友……意大利人都是这样的……他没有别的意思……”

陶纾的声音越说越低,自己都觉得心虚。

沈初屿就那样看着她,没有打断陶纾的狡辩。直到陶纾自己都为自己的狡辩而心虚,沈初屿才轻轻地笑了一下。

——带着几分嘲弄,像是在嘲笑一个说着拙劣谎话的小孩子。

“朋友……”沈初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它的味道,“意大利人都是这样的……没有别的意思……”

“好,朋友。”沈初屿点了点头,“那我问你,他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吗?”

陶纾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沈初屿等了一会儿,见陶纾一言不发,他又扯了一下嘴角,替她答了:“你为什么不敢说话?是不敢吗?”

“不敢什么?”

“不敢说你没告诉洛言我们的关系,还是不敢……”

说到这里,沈初屿甚至被气得控制不住地发笑:“还是不敢说,我们之间没什么关系?”

陶纾都被这尖锐的话吓得呆了一下,她恍惚了一下,才连忙开口:“不是这样的……”

沈初屿却粗暴地打断她的解释:“陶纾,我以为我们是有可能的……我以为你只是需要时间,所以我可以等……多久我都能等。”

他低头看着她,看着陶纾心虚地低下头不敢对视他的目光,看着陶纾不安地搅弄自己的长发,沈初屿心中也不好受。

——他何曾愿意这样逼迫她?

但这一刻,他还是感觉到了些微的失望:“你今天连一个吻手礼都没有躲开……你让他亲你的手,你让他当着我的面叫你Filomela,你在那间会议室里一句话都没有说……然后你告诉我,‘他是朋友,意大利人都是这样的’。”

“你猜我信不信?”

陶纾的呼吸乱了:“沈初屿,他真的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朋友?只是习惯?”沈初屿打断她,声音不算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直接推出来的,“陶纾,你当我是傻子吗?”

陶纾脸色白了一瞬:“……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沈初屿往前一步,握住陶纾的手腕,“告诉我,他到底是你什么人?你为什么要和他这样亲昵?”

陶纾动了动唇,话却堵在喉咙里。

她怎么说?说洛言是她的第一个买家?

说她靠他的钱才能自食其力?

说他买画的钱最后变成了沈初屿的第一笔启动资金?

说她拒绝洛言的时候,觉得自己在翻脸不认人?

沈初屿看着她沉默的样子,眼底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好。你不说。那我替你说。”

“你拒绝我,不是因为你不相信我,是因为你心里还有别人……你推不开他,是因为你不想推开他。”

陶纾猛地抬起头:“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沈初屿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陶纾,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和他什么都没有。”

陶纾缓缓抬眸。

她的目光撞进沈初屿的眼睛里。

那双如同黑曜石一般的眸中盛满了暗色,仿佛一个伺机而动的漩涡,要将陶纾整个人都吸进去。

陶纾张了张嘴,但话堵在嗓子眼里,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不敢把洛言对她的帮助告诉沈初屿,否则沈初屿该如何自处?

你创业的资金有一部分是你讨厌的人给你的?

这对沈初屿来说也太残忍了。

陶纾沉默着挣开了沈初屿的手。

沈初屿一阵失望。

他看着陶纾,眼中是再也抑制不住的痛苦,嘴唇颤动间,说出口的是让陶纾都感到心颤的话:“陶纾,我以为你和我一样,对我们的过去念念不忘。”

他的声音低下去:“但原来只有我一个人在刻舟求剑。”

听到沈初屿说出这样的话来,陶纾的脸色瞬间白了。她急忙解释道:“沈初屿,不是这样的……”

她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袖口,指节很是用力,像是落水之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紧紧不肯放手。

沈初屿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

那样白净的手,左手手腕上戴着两个白玉手镯,衬得她的手像是白玉一样好看。

这样娇嫩的一双手,是长期以来无需进行体力劳动的手,无声地诉说着主人是一个怎样锦衣玉食的贵人。

恍惚间,沈初屿想起了他的母亲曾延——为了养家糊口,曾延一个人打三份工,她做钟点工,去给人家打扫卫生,中午空出来,接了一个小餐馆刷碗的活,晚上回到家,她就在灯下做一个一分钱的手工品。

曾延的手粗糙、粗大,甚至还有很多伤口,这都是她长期干活留下的痕迹。

沈初屿自己的手也有很多伤口,因为他大了一点之后,中午他会去曾延工作的那间餐馆帮曾延刷碗,这样既能减轻曾延的负担,餐馆的老板也会将顾客没有动过但又不打包的剩下的食物留给他。

生活的气息是掩饰不住的,常年劳作的人就不可能会有一双好看的手。

但陶纾的手这么好看。

——因为他们从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沈初屿目光上移,对上了陶纾的眼睛。

陶纾看到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松开。”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陶纾没有松开。

沈初屿的手腕动了一下,也没有很用力,却轻易地将自己的袖子扯了出来,无视了陶纾的挽留。

陶纾的指间空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握住。

余光瞥到沈初屿的袖口,他这一次还是戴了一副黑珍珠袖扣,和当初落在她画室的一模一样。

那时候的陶纾将黑珍珠袖扣捡了起来,揣度了好久,最后选择和沈初屿摊牌。

但那枚袖扣陶纾现在都没有还给沈初屿。

沈初屿却已经换上了新的袖扣。

世上没有两颗完全相同的珍珠,但类似的袖扣一抓一大把。

沈初屿也换得起。

陶纾心中一痛,差点哭了出来。

她连忙低下头,吸了一下鼻子,勉强抑制住了泪水,语气中却难免掺杂了哭腔:“……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她再一次落荒而逃。

沈初屿下意识向前一步,想拦住陶纾,但动作慢了一瞬,陶纾的手臂先他一步溜走。

沈初屿的手空了。

他就这样站在那里,许久都没有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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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很长,大大的太阳洒进暖融融的光,地上铺着浅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陶纾走了一段路才停下来,靠着墙站了一会儿,低着头发呆。

身前却突然出现一道阴影。

陶纾抬起头,就看到洛言靠在对面墙上,手里夹着一根烟,却没有点燃。

金发在阳光下显得颜色愈发灿烂,眉眼却因为隐藏在阴影中而看不分明。

看到陶纾从沈初屿办公室那个方向走过来,眼睛红红的,还带着垂然欲泣的泪珠。

洛言把烟收了回去,直起身,语气随意地问:“吵完了?”

陶纾低着头没有说话。

“走吧,”洛言侧了侧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请你喝杯咖啡。”

陶纾深呼一口气:“不好意思,我现在没有心情。”

“我知道你不想去。”洛言没有收手,“但你一个人待着,会更难受……跟我来吧。”

陶纾沉默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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