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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医仙”生存指南》

31. 心疾

山道难行,尤其是推着一辆轮椅。

前往云川县的山路上,檀奴用力扣住轮椅推把,手背青筋凸起,步幅却很稳,轮子碾过碎石时几乎察觉不到颠簸。药婆婆坐在轮椅上,膝上搭着条靛蓝粗布薄毯,花白头发拢在脑后,被山风吹得有些凌乱。

叶时雨跟在后头,背上的竹篓塞得满满当当,尽量跟上檀奴的节奏。

三人谁也没说话。

行至一处崎岖路段,路面被冲出一道道深沟,轮椅卡在勾沿怎么也过不去。檀奴停下来,俯身稳稳背起药婆婆,大踏步向前迈去。

叶时雨默契上前拽住轮椅,用力朝前拖,木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脚下坑坑洼洼,稍有不慎就会跌跤,她额角沁出薄汗,却不敢松手。

檀奴走得快,到了平坦的路段,将药婆婆小心放到一块平整的大石上,返身回来,单手一提便将轮椅拎了过去。叶时雨喘了口气,赶紧快步跟上。

山道旁的野菊开得正盛,一簇簇金黄在枯草间晃眼。秋风从林间穿过,吹得衣袂猎猎作响,头顶偶有鸟雀啾啁啼鸣,又被脚步声惊得扑棱棱飞远。

晌午时分,三人抵达云川县。人声陡然稠密起来,各色招幌在日光里斜斜垂着,挑担的货郎扯着嗓子吆喝,妇人挎着竹篮讨价还价,几个半大孩子追着一只土狗从人群里窜过去,惹得一片笑骂。

叶时雨往路旁让了让,目光一抬,便看见了主街那栋三层高的酒楼,飞檐翘角,朱漆门柱,门楣上悬着一方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沈记云客楼”。还来不及细看,檀奴推着药婆婆已走出老远,叶时雨忙跟上去。

转进城门附近一条窄巷,檀奴径直走进一张门内。叶时雨定睛一看,是间客栈,夹在油铺和杂货铺中间。门脸窄窄的,挂着块褪色的木匾,隐约可辨“六和客栈”四个字。

听见门响,正撑着头打盹的掌柜猛地惊醒,眯眼望来,困倦瞬间化作惊喜,皱纹里堆满笑意,三两步从柜台后绕出来,嘴里连连说着“您来啦”,又高声招呼小二过来迎客。

药婆婆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檀奴面无表情,稳稳推着轮椅,并不搭理人。掌柜的也不在意这份冷淡,殷勤地将三人迎入后院最东边那间客房,侧身让到一旁。

叶时雨默默环顾一圈。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床榻和桌椅都只半新,但做工和用料都不差。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上头还有浆洗过熨平的痕迹。窗台的陶瓷瓶里还插了一束黄灿灿的野菊,散发着淡淡清香。

小二很快送来一壶热茶和两碟点心,还在微微冒着热气。

掌柜的搓着手笑道:“您几位先歇歇脚,茶水不够再喊我,我就在柜上。”

药婆婆客气颔首:“多谢尚掌柜。”

“您客气了。那……我就不打扰了。”尚掌柜说完,躬身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叶时雨卸下背篓,一屁股坐到桌旁,给三人各倒一杯热茶,便不客气地捏了块豆糕塞进嘴里。豆沙绵密,甜而不腻,倒是意外好吃,她忍不住又吃了一块,边嚼边含糊地问:“师父,您认识那个尚掌柜?”

药婆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几年前曾替他家人看过病。”

“您以前经常出山给人看病?”

药婆婆微怔,旋即失笑:“并无。”

她平时话少,但对着这个新收的小弟子,总要多几分耐心与纵容。沉默须臾后,她还是说出了事情原委。

大约五六年前,她因事出山,在这间六和客栈落脚。那夜恰巧尚掌柜一家老小齐刷刷得了下赤痢,上吐下泻不止。尚老夫人年事已高,病情最重,已经便了血,人昏昏沉沉烧得滚烫。

尚掌柜急得直哭,满城请大夫,药灌下去却不见效。痢疾这病可危险得很,一不小心会死人的!

药婆婆瞧着他一家子可怜,替他们开方子,前后不过三五日,一家子便先后痊愈了。

这件事于药婆婆而言,不过顺手为之,她早已抛在了脑后。没想到这许多年过去,尚掌柜倒是还记着。

下午,陈东家带着小厮过来了。他一见药婆婆,便长长一揖,眼眶竟有些泛红:“杜大夫,一别经年,您老身子骨可还硬朗?”

药婆婆受了这一礼,淡淡颔首:“尚可。你气色比先前好了不少。”

陈东家连连称是,又说托杜大夫的福,这几年犯病的次数少了许多,今年入秋后竟一次都没发作过,这是打记事起头一遭。他说着在桌旁坐下,左手不自觉按在胸口,显然前些日子舟车劳顿,身体仍有不适。

尚掌柜送上新沏的茶和几样时令果子,又悄没声息地退了出去。檀奴沉默地守在门边,叶时雨替众人斟好茶,从容地站在药婆婆身后,凝神听着陈东家絮絮叨叨地说起这一年来的病情变化。

从他断续的叙述里,叶时雨渐渐拼凑出全貌。陈东家患有"心膈有隙,血气互淆"之症,按现代说法就是先天性室间隔缺损,是胎儿时期心室间隔发育不全留下的缺损,在没有外科手术的古代,基本等于宣判了死刑。

按理说,他这样的身体,不该四处奔波行商。奈何家中只有他一个儿子,没有兄弟帮衬,爹娘年迈,偌大家业也只能咬牙勉力支撑。

也因着这病,他不敢放手去搏,只能守着祖儿小富即安,白白失却许多机会。眼睁睁看着同期的商号一个个发展壮大,他心里苦,却从不敢对人说。

说到此,陈东家叹了口气,苦笑道:"当年若非正好遇上杜大夫,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如今坟头草怕都长了好几茬。"

彼时他儿子年岁尚小,族人虎视眈眈,若他真的撒手去了,家业旁落不说,娇妻幼子连性命都未必保得住。杜大夫救的不只是他一条命,更是他一整个家。

这两年儿子渐渐长大,身子骨康健,已能帮着料理生意上的事,他才算喘过一口气来。此番若非梓仁县药市这般要紧的事,他也不会千里迢迢赶过来。而且这些年他吃着杜大夫的药,身子稳定许多,对未来也有了更多盼头,这份恩情,他始终记着。

药婆婆面色淡淡,听他说起陈年旧事,也不接话,见在他捂着胸口又现激动之色时,才道:“你这病忌大喜大悲、过忧过劳。日后仍需避风寒,节饮食,寡欲静坐。”

陈东家连连点头,又是惭愧又是感激,忙收了情绪。

药婆婆伸手点了点脉枕。陈东家忙撩起袖口,将右手搭上去。药婆婆三指按在寸关尺上,闭目细察良久,又叫他换成左手,来回按了数遍才缓缓收了手。

“陈东家,你本心气外泄,血脉不固,气血阴阳俱虚。幸而这几年保养得宜,虚症有所好转,不像从前那般浮散无根。我给你换个方子,活血兼以养心,之后隔三日为你做一次针灸。你须得做好准备,在此滞留至少七七四十九日。”

"都听您的。"陈东家无有不依。当年他被好几位大夫判了"油尽灯枯"之象,是杜大夫硬生生从阎王手里抢回来这许多年。得了这个病,能活到四十岁还维持着这般状态,已是不可思议。

莫说四十九日,便是让他在此常住一辈子,他也不敢有二话。

檀奴已取来针囊,动作熟稔地煮针消毒。

药婆婆让陈东家脱了外袍,俯卧在榻上。她拈起一根三寸长的毫针,指尖捻转着找准背部心俞穴,手腕一沉,针尖便没入了皮肉。陈东家身体绷紧,很快又放松下来,闷闷呼出一口气。

在行针时,药婆婆还不忘教导叶时雨:“你看仔细,针入皮后,要捻转得匀,不可忽快忽慢,气至后针下有沉紧感,便算得气。陈东家脉虚而涩,得气慢,须有耐性,等那一阵麻胀感从针下传到前胸,才算真正透到了病所。”

叶时雨这是第一次近距离观摩针灸,见药婆婆捻转银针时动作极缓极稳,指腹微微旋动,似在回应银针走势。

陈东家后背微微抽动,长长吁出一口气:“有感觉了,热热的往胸口走。”

药婆婆这才松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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