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庭月》
三月春深,香积寺的朱墙映着顶上的黛瓦斑驳陈旧。香积寺正殿的青铜香炉飘着袅袅青烟,满寺香客轻步缓行,于茂丛花下静候着淡樱的落英。
沉静的古寺内,一场烟雨蒙蒙而至。寺门前的悟安看到熟悉的油壁车,立刻撑着竹伞小跑着迎上。
一路上石阶坑坑洼洼,待他跑来阙韵面前,那打着补丁的僧袍已被雨水濡湿了大块。
“小师傅你自己撑着吧,我给夫人打着伞呢!”
从芙扯着嗓子大喊,混在细碎的风雨中,一时也不知道悟安是否听清。
“我经常淋雨没事的!只是雨天路滑,长阶上还长满了青苔,你和夫人要小心些!”悟安频频回头,见两人搀扶着平稳到了寺内,又往前为两人引路。
“悟安师傅,我知道路的。你浑身湿透了,还是先去换一身吧!”阙韵朝着那瘦弱的背影轻喊,他却摇摇头,死活要送主仆两人去往观止院。
“我师傅说了,你们是贵客,要好好招待。”悟安一路小跑,三人的脚印就重重叠叠落在擦得发亮的地砖上。
自阙韵离开松院住在竹熙园,日常便携着香到寺内给谢应淮的牌位供奉香火。
她还听着悟安的话手抄了一份《妙法莲华经》,祈望着谢应淮往生净土,心里已获得了难得的平静。
纵使她与亡者缘分浅薄,但如是妙法,优昙钵华,一现一观,便该满足。
她不愿再妄念,妄念着真情永在,妄念着世间的真情都奔涌向她。
“对的,妄念……”
墙根的几串铃兰蜷如铜钟,花蕊中的短柱缩在阴影,花枝轻颤,却不掩它迎着风雨的能力。
阙韵收回视线,手上握着佛经的指尖发紧,心里紧绷的弦却微微松懈。
前段时间,雨隆巷那女人和孩子的事情一直压在她心头,不曾向他人道出。
她先前害怕那女人真的是谢应淮的外室,可经历了谢令聿之事,她反倒害怕那女人不是。
比起谢令聿同她兼祧后生下的孩子,或许那个孩子,才是和他留着同一条血脉的人。
她已决定,不再兼祧。
“这位可是谢家四夫人?”回廊尽头,一名沙弥双手合十,面颊清瘦,腕间佛珠却粒粒圆润,“贫僧圆默,曾经受过四公子几次恩情。”
“圆默大师……”她连忙合拢双手,眼睛却看向那屋门大开的观止院,鼻头下意识一酸,“我是阙韵,多谢你还记得他。”
“四公子为人秉性温良,心怀慈悯,在衡雍横遭意外,贫僧也时常惋惜。”
他闭上眼,跪坐在了蒲团上敲起木鱼,黑褐的佛珠接连在掌中转动,“贫僧会时常在观止院为四公子祈福,夫人若愿意可以时常来这。香积寺佛光普照,后院的禅房也幽静别致,夫人可要......”
强劲的冷风夹杂着雨丝灌入屋内,一时打断了圆默的话语。他垂下头,默念了一声“阿弥陀佛”,便继续敲起了面前的木鱼,再没了下文。
阙韵却毫不在意,笑着应下,随后将手中紧攥的经书供在案上。
眼下外头的雨势渐小,远不如刚来时的如瀑如注。她伸手抚平卷角,衣袖口濡上了一点水痕,那佛经却被她死死护在怀中,半点没有沾上突如其来的雨丝。
看着满殿跳动的烛火,她轻声一叹,转身随着从芙回了竹熙园。
她能为谢应淮做的,也就只有这些微不足道的事了。
“从芙,婆母那边回话了吗?怎么说的?”
“还没有……夫人,你真的要让那对母子入谢家的门吗?”从芙脸上满是急切,伸手抓住车对面的阙韵,“其实只要三公子没有拒下兼祧,那就还是有希望的!主母本就不喜欢你,若是那对母子进了门,哪还有您的容身之地?”
“天下之大,怎么会没有我的容身之处?谢家待不了,我就在香积寺为应淮守节居寺,一辈子吃斋念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神色一凝,见身下的马车已缓缓停下,便掀帘下了车。
竹熙园内修竹萧萧,几株海棠的花瓣覆在石桌上。零零散散的仆从忙着修剪花枝,一派安息。
她心头微动,想到谢应淮说过,等他回来,两人就搬出老宅,在竹熙园过着自己的日子。
“夫人怎么哭了?快擦擦泪,流泪可是伤神……”
从芙掏出袖中的丝帕为她拭泪,轻声宽慰道:“……今日吹风又淋雨的,还是快些进屋吧!这几日抄书抄得晚,可不要着了风寒了。”
“没事的……”阙韵哽咽,到底跟着她进屋,愣愣地任由从芙为她换下衣物,然后将她安置在了榻上,用手背敷上她的额头。
“呀,真的发热了!若是晚上烧起来就不好了。”从芙匆匆起身,高声呼喊园中忙碌的仆从,“去外头找大夫,再派人去老宅知会三公子一声。”
“别去,都是小事……别打扰他。”
阙韵挣扎着起身,却被从芙按了下去,重新挨紧身上的锦被,嘴上止不住唠叨:“我不叫了,夫人睡吧!发发汗,兴许就好了。小青,小青——”
从芙扯着嗓子,见没有回应,又脚步匆匆往外去。
屋内昏暗,窗棂上还贴着未曾撕去的喜字,红得刺目。
她闭上双眼,渐渐觉得浑身发热,脑海里混沌翻涌。
浪潮寒雨、帏帐暖春……脑中万般思绪终是抵挡不住沉沉倦意,阙韵身体蜷缩着,意识堕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嘶厉的风声混入杂乱的脚步声,鞋履踩上清润的砖石,连额上都覆着沉沉的温热。
她闭着眼,感受着从芙替她解开一层层外衣,湿润的锦帕细细擦拭过额角和脖颈,最后停留在那莹白若雪的锁骨处。
“应淮别去……”她唇瓣微动,几声呓语便从唇间溢出。
谢令聿周身的戾气骤然翻涌。身旁的付幸心道不妙,却见他半张脸隐在阴影里,教人辨不清神色。倒是陆戟还浑然未觉,只睁着那双浑圆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一路从外头跑来的从芙。
“公子,药晾了有一会儿了,再放可就凉了。”
付幸端过桌上的瓷碗靠近床榻,这才看清自家主子冷若冰霜的面目,一时只觉无奈。
他主子带个瘦马回府,原是要激一激那人的在意,没成想事情过了火。
阙韵三四天没回松院,整日往香积寺跑。今早好不容易递来个口信,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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