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夫好像要当皇帝了》
苍白的脸庞,通红的眼眶,可怜巴巴的语气,刻意把自己放在低位的姿态,这一切组合在一起,让谢肇看起来,可怜极了。
可惜姜棠并没有心软。
“你知道么?”
姜棠轻声道:“我来侯府这几个月,除了学习规矩和捣鼓胭脂,我还每日都抽空看半个时辰的史书。”
她笑了笑,有些自嘲又有些庆幸。
“曾经我以为这是在浪费时间,我一直在强迫自己保持这个习惯。”
“因为我不曾背诵也不曾反复观看,那些对我而言极为枯燥甚至面目可憎的文字,只是在我脑海里过了一遍而已,第二日我就忘了。”
“我做不到出口成章也做不到信手拈来。”
“我是在发现你的身份之后才知道,不是这样的。”
“史书确实让我看到了不一样的世界,就算我依旧不喜它,它还是不计前嫌为我打开世界的另一面。”
姜棠站起身来,扶着谢肇的肩膀往下推。
他收起了脸上的楚楚可怜,也没有违背她的意思,顺从地躺回了榻上,只是那双黝黑的眸子自始至终都停在姜棠的脸上。
姜棠把天青合锦的轻褥为他盖好,同时也把他的手往被褥里放,握住手腕的同时手在他的脉上停了片刻,很快又离开。
“我知道你身份的那一刻,我就觉得你无依无靠,我想帮你一把,所以胆大包天算计了一回皇上。”
“现在看来却是我不自量力自作多情。”
谢肇眉心一紧,正要开口。
“你先听我说完。”
姜棠打断了他的动作。
她定定看着他,晕黄烛光驱散了她脸上的寒意,同时也把她清冷如霜的眸子照得一清二楚。
“如你所言,皇上要拿你当磨刀石,那他根本不需要封你为太孙,你身为永昭太子存世唯一血脉,这个身份已经不需要加持就足够所有人拿你当靶子。”
“所以,你跟皇上之间有龌龊是真,但你们也心照不宣地跳过了这一篇,开启了是否能胜任大昭继承人这一章,是不是?”
谢肇:“……是。”
姜棠再问:“还没用药你的脉就已经稳了,所以刚才是苦肉计?”
谢肇:“……恩。”
猜中是一回事,听他亲口承认又是一回事。
“你好好休息吧,天亮之前自己离开。”
姜棠沉着脸说完就转身要往外走。
手腕却被一只炙热大手迅速抓住。
谢肇径直翻身下床,赤脚两步来到姜棠面前站定。
衣襟依旧大敞,只是无关风月。
姜棠抬眼看见的是他胸前腹上的那些狰狞鞭痕,有些已经恢复只余一道红痕,有些却是突兀浮在面上。
而这些即使已经恢复好却也消不下去的突兀,是当初被彻底破开了皮肉所致,根本愈合不了。
她再一次看到了谢肇血肉模糊的过往。
确实是已经进入秋天了,即使是关紧门窗温暖的屋子里面,寒意还是一点一点从足下慢慢侵蚀,从小腿往上蔓延,最终在停在眸间化成一摊水雾。
姜棠眨了眨眼睛。
“对不起。”
谢肇依旧还有些许喑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他干脆道歉。
“我确实是用苦肉计来打断你的话,原本想着先混过这一夜明天再想法子,却因心中惶恐太甚,又出了昏招急切想要你的保证。”
“对不起,这一点确实是我错了。”
“我和他目前的关系,你也猜对了,确实是心照不宣。”
“可有一句话是真的。”
谢肇松开了姜棠的手腕,双手扶住她双肩的同时身子也跟着俯下来。
依旧是苍白如纸弱不胜衣的脸,只那双狭长凤眸里褪去了假意的虚弱,如今里面浮现的,是一缕很浅,但很真实的笑意。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所以我才不吃药不进补。”
“这句话是真的。”
“我杀了他两次。”
就算两人如今已经还算默契地跳过前面的恩怨,但提及承安帝,谢肇还是习惯性绷紧下颚,语气也冷硬了许多。
“第一次我愿意治疗,甚至假意被劝解,是为了第二次动手。”
“可惜第二次我也失败了。”
“我知道我没有第三次机会了。”
“那时候的我,一心想着下去陪亲人。”
“药食不进。”
刚才装可怜一心想让她同情自己,可如今看着姜棠真慢慢红了的眼眶,谢肇却又于心不忍,他扯了扯嘴角,试图弯起一个还算轻松的笑。
“老头子以为我是装的,强行用针把我唤醒后,在我耳边念了一大通的万里江山,他以为人人都和他一样,为了权利能牺牲所有。”
“我就是不理他,我听着他一句比一句慌乱的话,心里快意极了。”
“可是他后来居然开始说你了。”
“说你如今攀了高枝,说你为了过好日子什么都能舍下,我直接跟他吵,谢家不也是造反的?不也是为了过好日子?凭什么说你。”
“我是不是很厉害?”
谢肇强作笑颜求夸赞。
“我随时都能把他气得跳脚,早晚有一天能气死他。”
强行用针唤醒?
那就是生命已经走到尽头的弥留之际了。
这种时候,他是为了自己才愿意醒来的?
姜棠的眼泪大颗大颗落下。
“棠棠。”
谢肇轻柔为她拂去脸上泪痕,粗粝的指腹依旧灼热,“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愧疚或是感动,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同时我也想问一问你。”
“我自认对你还算不错,也给得起你想要的一切。”
“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不要拿刚才在外面的那些借口敷衍我,我想听你真实的想法。”
姜棠动了动唇,数息后才声音有些哽咽道:“……那些是真实的理由,不是敷衍。”
“但绝对不是最重要的理由。”
谢肇说得很是笃定。
“那些都太容易解决了,在我看来根本不是问题。”
怎么不是问题呢?
姜棠刚要出声辩驳,谢肇就再一次平地起惊雷。
“我只会有你一个妻子,不管是太孙妃还是皇后。”
“没有其他女人,就不会有勾心斗角争权夺利,只剩宫务。”
“宫务确实繁杂,但这么多年早有一套固定模式,就算你初期上手艰难,习惯以后也只需要半日就可以处理完,甚至比你目前的铺子还要容易,因为它不需要你时时刻刻想新品。”
“你依旧有空闲时间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姜棠:……
不是在说分开吗?
怎么说着说着就成了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姑娘……”
晴雨小心翼翼的声音拯救了整颗心都乱起来的姜棠。
她当即应了一声,快步绕开谢肇往外走。
晴雨从门缝里递了一碗尚有余温的汤药进来,声音更小了:“我也不想打扰你们谈话,只是这药快凉了。”
若是平日里当然可以再熬一次。
可这大半夜,又是陌生男子在屋里,晴雨不敢再熬一次,生怕有人听见了动静起来查看,这等惊天秘闻,自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晴雨只能无奈出声。
“辛苦你了。”
姜棠接过药碗,冲着她勉强笑笑。
“你快回去睡觉吧,明儿也不用早起。”
晴雨看着姜棠明显哭过的通红眼睛。
“奴婢不走,奴婢就在门外,姑娘有事唤我就是。”
说罢不等姜棠拒绝就主动阖上了房门。
姜棠端着温热的药碗在门后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察觉到手中药碗的余温都快散尽了,她才终于下定了决心。
回身来到安静伫立在原地的谢肇面前,将碗递给他。
“喝了,就当预防了,你今日也吹了不少的风。”
谢肇依言接过,仰头将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因为他这几个月早已习惯这个味道。
喝完后把空碗随手放在了一旁的小几上,视线再次回归到了姜棠身上。
姜棠这次没有回避他的眼神。
“你知道我父母怎么去世的么?”
谢肇:“知道。”
“是殉情。”
姜棠的父母在甜梨村曾经还挺出名,是真正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长大后顺理成章结为了夫妻,最后双双殉情而亡。
如果两人家世优渥出生名门,那这样的爱情故事说不得会被人记录让后人传唱。
“殉情是假的。”
“外人都认为他们是在山间采药,一个滑落深渊一个飞身而赴,其实不是的。”
“他们是在悬崖边吵架,后面扭打起来了,一时不察掉下去的。”
姜棠第一次向别人叙述她的父母。
“成婚之前,他们确实你侬我侬,成婚之后,柴米油盐和日常琐事,大约两年的时间就耗尽了彼此情分。”
“十多年的青梅竹马情谊,为何消耗的这么快?”
“因为我爹有了别的心上人。”
“我娘不信,她开始歇斯底里地吵,吵到最后拉着他一起死。”
“谢肇。”
姜棠的声音很平静,她像是抽离了所有情绪,以一种外人的姿态来旁观,来叙述。
“我感受到了你的真,也知道你对我是真的好,但我们真正相处的时候,拢共才半个月。”
“我相信你的真心,我也知道真心是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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