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的狐狸尾巴》
“成亲、成亲!”
那尸首跳得欢快,浮肿的面皮上洋着笑,丑陋至极诡异至极。一众妖怪围拢四周,随它一同起舞,场面一时阴森又滑稽。
扶石听见唐松玉口中喃喃的二字,歪头道:“‘成亲’?”
这小孩先前还问自己“心是什么”,想来不明成亲之意也正常。唐松玉侧身过来,温言道:“‘成亲’,就是两个极为要好之人,决定永远在一起,于是当着满堂亲友的面,拜过天地,许下承诺,从此结为一家,白首偕老。”
扶石蹙了蹙眉。他原也知道什么是成亲——便如父亲纳妾那般,一顶红轿子抬进门来,轿中坐着个盖大红盖头的人,进了小房子便再也不出来。可如今听对方一说,却全然是另一番光景。他抬起头:“那我们成亲么?”
唐松玉哭笑不得,偏首看去,那正尸首咧嘴大笑,蹦跳不止,口中兀自念念有词。
若将这些妖鬼替作童子,便与自己梦中景象分毫不差——难道,当真要他二人“成亲”不成?
锦瑟在颠簸中叫道:“不就是成亲吗,你们两个快快拜了便是!”
扶石开心,牵了牵唐松玉的衣袖:成亲,永远在一起。
唐松玉在一派混乱中摆手:“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圈中的水族却不买账了:“喂,臭书生,拜个天地又怎么了!你莫非诚心不想让我们停下来,想看我们跳舞!”
唐松玉笑道:“绝无此事。”暗道:你们这路舞蹈,若教哪个八字弱的常人撞见,只怕要一命归西了。
眼见群妖欢跳许久,全无停歇之意。众妖大嚷道:“啊啊啊啊——你们两个快成亲!”
“你们今日若不成亲,我就死给你们看!”
旁边那只妖翻了个白眼:“跳舞跳死的虾,你也是开天辟地头一个。”
僵持片刻,唐松玉确无他法。这些水族不解脱,自己也走不了。想唤那两个小沙弥敲敲木盂,谁知定睛看去,二人竟不知何时已溜之大吉。只得无奈抚了抚额,牵起扶石的手,低声道:“小朋友,你当真明白什么是成亲么?”
扶石眨了眨眼,目光黏在唐松玉身上,分寸不离:“一直在一起。”
唐松玉无奈一笑:看来果真是孩童心性了。如今为解这燃眉之急,也别无他法。他轻轻拍了拍扶石的手,道:“好。那待会儿,你牵着我的手,看着我,我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好吗?”
扶石点点头。
唐松玉长长呼出一口气,端正身形,转过身去。
一拜天地。此处尚能窥见一方天。唐松玉牵着扶石的手,动作舒缓而徐徐地跪下,似是有意等扶石跟上他的节奏。末了,轻轻弯腰,作拜伏之势,额头微微触地。
扶石照做。
二拜高堂。此处何来什么高堂,唯河神的残像碎屑。唐松玉再度舒缓跪下。扶石一回生二回熟,随他弯腰,又拜了一拜。
待到面对面,唐松玉看着这个才及他腰间的小童,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滋味。见扶石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定定望着自己,唐松玉笑了笑,下一刻,轻轻屈膝,单膝跪在扶石面前,与他四目相平。
扶石不明所以,还欲照做。唐松玉却拦住他的胳膊:“这个你不必做。”
扶石眨眨眼。
蹦跳之声与那呜呜呀呀的叫喊被隔绝在外。唐松玉跪在那里,一手轻托住扶石的后背,一手牵着他的手,唇边牵起一缕温柔的笑意。
他轻轻按住扶石的后脑,不叫他动,自己则微微颔首,额头抵上了对方的额头。
夫妻对拜。
“啊啊啊啊——”那尸首立时咧嘴大笑,喜极若狂。猛地抽出一只手直直向二人伸来,展平手掌。
扶石一歪头:“你要什么?”
尸首仍是笑。
唐松玉不解其意,顺着它的眼光看去,却落在自己腕间的草绳上。“你要这个?”
便解下来放在它掌中。见对方仍不收手,索性好事做到底,替它系在腕上。
那厢,锦瑟好容易回过神来,瞧见这一幕,大叫道:“不——”
话音未落,地上骤起一片沙沙摩擦之音,那尸首竟被一股无形之力猛然拖拽,以极诡异的姿态提了出去!“啪嗒”一声,身上掉下一件物事。
自然,那草绳牵着尸首,尸首又连着锦瑟与一众水族,一牵一串,俱齐齐被拖拽而去。
唐松玉立在原地,望一行妖鬼滑稽远去的身影,嘴角不禁抽了一抽。
扶石把脸埋在唐松玉怀里,心道:原来锦瑟姐姐说的法子,就是系上手环,把书生强拽过去。可她为何对自己说,书生一定是“心甘情愿”的呢?
喧嚣散尽,殿内静了下来。唐松玉垂眸,对扶石温柔地笑道:“很抱歉,不能放你走了。如今人去楼空,明日官府问起,我也需有个证人。”
扶石眨眨眼,浑不觉此言的厉害。唐松玉举步上前,拾起尸首掉落的物什,就烛火细看——一只香囊。
这香囊呈桃红色,颜色并不算好看,触摸纹理,应是粗棉布所制。翻过来,上面绣一对并蒂莲花。布料虽然粗陋,针脚却工致,雪白的莲花与桃红底子相衬,对比惨烈。
正自端详,扶石却掩住鼻子向后缩了缩。
唐松玉牵着他回到草席坐下。翻转香囊,心中思忖:桃红底绣并蒂莲,想来这位死者生前有一段露水情缘。这香囊虽被水浸得久了,但看成色至多不过月余。方收到心上人的定情之物,便遭此毒手,实在可怜。
扶石靠在唐松玉身边,兀自抬眼看他,琥珀色的眸子在暗夜中浮现点点光亮。
他忽然开口道:“月饼。”
唐松玉侧首:“你说什么?”
扶石没有说话,垂眼看了看香囊。
唐松玉想起他掩鼻的模样。这香囊浸泡在水中,还随死人贴身藏着,再混入原本的香料,难免有些刺鼻。
他拈起香囊,谨慎地掀开一线小口,微微倾身嗅闻——
“咳咳咳……”唐松玉立时掩鼻咳嗽起来。
恰在此时,庙外传来脚步声,唐松玉抬眼望去,只见一片绯红之色由远及近,待人进庙,才看清是一群和尚。
扶石当即惊了一跳,下一刻,后背被人轻轻抚了抚,唐松玉轻声道:“好了,你可以走了。”
扶石仰面,不解地看他:方才还说不放自己走,为何突然反悔?
唐松玉把香囊收回怀中,起身向前。
这批和尚的衣饰明显高出许多,绝非姑苏本地沙弥可比。想起之前贺从周曾说京中来了法师,眼前这些想必就是了。
为首僧人身披血红袈裟,手执鎏金褝杖。看年纪不过三十出头,生得眉目舒朗,单看面目,称得上一句画中罗汉。可若凑近了看,便见其面色死白,毫无生气。他看见唐松玉,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受惊。”
他微微侧首:“鸦童,默童。”
身后出来两个小和尚,正是先前一胖一瘦:“弟子在。”
僧人道:“还不快命人将此处规整妥当。为师令尔看管神庙,尔等却懈怠职守,你们可知,今夜冒犯到的是谁?”
两位小沙弥对视一眼,合声对唐松玉道:“施主受惊,是我等之过。”
唐松玉回一礼,眼看随行僧人已开始收拾庙中狼藉,忽道:“法师认得在下?”
对面笑了三声,道:“施主贵人多忘事。月余前,城内安华寺,您科举之前,还曾与贫僧说过话。”
唐松玉略作回想:“实在抱歉。”
对方道:“无妨。贫僧籍籍小辈,施主不记得也正常。今日之事,拙徒已尽数道与贫僧,届时贫僧会如实上陈县官,断不会令施主牵扯其中。”他微微一笑:“此地阴寒,施主还是速速离去为好。”
这么急着催他走?
唐松玉笑了笑:“那便多谢法师了。”
他从旁绕过,方迈出两步,却忽然回身:“敢问法师法号?,在下一定登门拜谢。”
和尚的眸光黯淡一瞬,旋即牵起笑意,向唐松玉施一礼:“阿弥陀佛——贫僧法名,法喜。”
唐松玉笑道:“依教奉行,法悦常盈。好法号。在下告辞。”
刚走出两步,法喜突然道:“且慢。”
唐松玉脚步一顿,“何事?”
法喜踏前一步,垂眸,目光却落在唐松玉身侧,笑道:“唐解元,这位是?”
扶石正跟在唐松玉身后,紧紧攥着他的衣摆。闻言回头瞪了和尚一眼。唐松玉牵住他的手,温和应道:“这是在下的远方表亲。”
一时间,殿内所有做旁事的和尚都停下活计,侧身向扶石看来。法喜身子微微前倾,在昏黄的烛光中眯起眼,仔细打量这个小孩:“哦?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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