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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乐食气录:丰乐河酱干风云》

13. 后记:万家气脉与食光四韵

后记:

王熙月在倒老卤缸后的那个夜晚,她想了很多,该算是她对“成长”的体悟。

后记:就叫万家气脉与食光四韵

立冬过后,丰乐河还是天天那么热闹,永这不知疲倦。

夜,

东头王家的灯火早早熄了,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落叶的声音。

高老爷子他们走了,走得干脆,马蹄声消失在河道的尽头。

屋内的王熙月其实并没有睡着。

她侧卧在床,睁着眼,望着糊了桑皮纸的窗户。他爷爷在世时不喜欢玻璃,她特意从城里的文具商店里买了这些桑皮纸。

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一方灰白的光斑,像极了那口空了大半的老卤缸。

白天倒缸时,她是决绝的。

但当那股浓稠馥郁、陪伴了她二十年的酱香真的消散在风里时,她的心像是被谁掏走了一块,空落落的疼。

那是她爷爷留下的念想,是王家立足丰乐河的根基,也是她从前引以为傲的资本。她留有私心。实际上那缸是宝贝,老卤是永远倒不空的。她不能说,这是传承的一部分。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枕边。

那里没有放着她视若性命的算盘,而是垫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无刃石刀。

刀身温润,像一块陈年的暖玉。

从前,她摸这把刀,摸到的是“锋利”,是“手段”。她以为凭着这手“听水耳”的本事,凭着这把刀,就能在这丰乐河横着走,就能把天下的美味都捏在自己手心里。那时候她年轻,心高气傲,觉得这“金手指”是老天爷赏给她的独家饭碗,谁也抢不走。

可如今,指尖传来的却是“沉重”。

这哪里是一把刀的重量?这是整条丰乐河的水脉,是千千万万个像唐叔、王嫂那样,在风里雨里讨生活的普通人的汗气。

“原来,我不是这刀的主人……”

王熙月在黑暗里无声地动了动嘴唇,眼神却越来越清亮。

“我只是个磨刀人。”

她回想起这几个月来的光景。

起初,她把这“灵犀”当作私产。

粤地陈师傅来,她想着怎么用这气机能赢他,保住王家的一亩三分地;

鲁地高老爷子来,她琢磨着怎么用“气揉圆子”折服他,显摆自己的能耐;

就连那个扶桑来的佐藤,她想的也是如何用“活水游龙”羞辱他,维护所谓的面子。

那时候,她的心里装的是“胜负”,是“得失”,是“我”。

可渐渐地,她发现不对劲。

她赢了所有人,可她自己却越来越累。每次动用那“听水耳”,她的手指冰冷,耳根发麻,像是大病了一场。唐叔告诉她,那是“耗气”,是把自个儿的元气往外掏。

再后来,她看着高老爷子那双因为剔骨而变形的手,看着周师傅那因为切丝而布满老茧的指尖,看着潘莽娃那因为常年煸炒而熏黑的肺腑……

她忽然明白,自己那点“灵犀”,根本不是什么独门秘籍。

唐叔剪黄鳝时对力道的把握,王嫂腌酱干时对时节的感知,哪一样不是浸透了岁月的“功夫”?

这“灵犀”,从来不是她一个人的“天秉”,而是这方水土千百年来,无数像他们一样的劳动者,在日复一日的烟火里,共同淬炼出的一根“万家气脉”。她只是运气好,成了这根气脉的“持灯人”。灯在她手里,可油,却是千万人添的。

想到这里,王熙月心底那点因为倒掉老卤而产生的疼惜,竟然慢慢化开了,转而变成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

她不再去想那缸卤值多少钱,不再去算计明天客人不上门会少赚多少铜板。她脑子里反复回响的,是李老爷子白天念叨的那句——

“冬吃萝卜夏吃姜,不劳医生开药方”。

是啊,这老卤太厚、太霸道,就像那夏天的姜,吃多了上火。倒掉它,不是败家,是“顺气”,是让自己、让这丰乐河,都回归到一种清清爽爽的平衡中去。

真正的成长,大概就是学会做一碗清汤吧。不再依赖浓油赤酱的掩盖,不再畏惧赤裸裸的真相,只用最朴素的食材,去供养最真实的人心。

做人又何尝不是如此?

平平淡淡是人生。

难怪祖上留言:君子之交谈如水。交结朋友不靠利益维系。这人世间的烟火,哪来唯利是图?

窗外,李老爷子披着老羊皮袄,拄着拐杖,一步一挪地走到了院子里。

他没急着看那口缸,而是先侧耳听了听屋内的动静。听到那不再焦躁、反而沉稳有力的呼吸声,老爷子浑浊的眼睛里露出一丝笑意。

这丫头,醒了。

李老爷子伸手摸了摸那口空缸。冰凉,粗糙。

“丫头,你也别心疼。”李老爷子低声自语,像是说给王熙月听,又像是说给这口缸听,“这卤太霸道,有了它,银鱼不鲜,黄鳝不嫩。就像那句老话——‘冬吃萝卜夏吃姜’。如今倒了它,好比吃了口脆生生的白萝卜,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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