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铃》
林邻小区的楼道常年昏暗,声控灯毫无规律地明暗闪烁,一道陌生瘦小的身影缓步向上走。
温热的洗澡水缓缓流淌,暖意裹住狭小的浴室,光洁的镜面蒙上一层薄雾。
楚正摘下墙上挂着的淋浴球,伸手搭在一旁洗头膏瓶子上,正要用力往下按压,水流骤然变缓,水管发出阵阵嗡鸣,仿佛下一秒就要炸裂。他轻轻叹出一口气,心底没有半分怒火,只剩懊恼与遗憾:方才动作再快几十秒,就能搓出泡沫,完整冲完澡。
这片小区房租低廉,缺点也十分突出:昏暗老旧的楼道、常年故障的声控灯、踩上去吱呀作响的地板、漏风的窗户、渗水的卫生间,屋里时常能看见可爱的生物,再加上毫无预兆的停水漏电,除此之外便没有别的问题。
但对眼下经济窘迫的楚正而言,这里已是最好的住处,好歹能遮身落脚。
“下次动作快些。”
温和的男声响起,这是楚正的自言自语,也是他第无数次对自己的提醒。他抬手取下干净的换洗衣物,穿戴整齐后,推开浴室门走了出去。
“嘎吱——”
浴室门向外敞开,裹挟着温度的热气扑面而来,楚正一身黑衣走了出来。他一边用毛巾擦拭湿发,一边走到沙发边,随手将毛巾扔在一旁,一屁股坐了下来。
一阵沉闷的嗡鸣断断续续从沙发深处传来,楚正掀开刚刚丢在一旁的灰色毛巾,从底下摸出了震动的手机。
“喂。”楚正划开接听键,握着手机走到门口换鞋。
电话那头传来轻飘飘的声响,微弱得像是蚊虫在耳畔嗡吟:“喂,楚正,听得见吗?”
“宋沐,你有什么事?”楚正开口问道。
“怎么刚毕业就生分了,你找到工作了?”
电话那头的宋沐正坐在按摩店休息室,身上还套着工作制服。
“还没开始找,打算歇几天再说。”
“得抓紧了,咱们这个专业就业难,很难做出什么成绩,说到底就是普通大学生。”宋沐提醒他,“我现在在按摩店做工,你今天洗上澡没?有空过来按摩,我带你去员工宿舍洗澡。”
楚正轻轻嗤了一声。
“怎么,看不起打工人?”宋沐心里纳闷,好心邀请他洗澡,反倒换来一声笑。
我没笑你,笑的是我自己。”楚正解释着,“我现在虽然住的破,但我又不是没钱,只是花在游戏上买皮肤了,你也知道我纯网瘾少年,钱花在游戏上心里才舒坦。”
“我要是混到靠兄弟的员工宿舍洗澡,肯定会被晏谨梳笑死,等过几天找到工作我就可以换房子了。”他又说,“没事,别担心我了。就算洗个半澡,撑一撑,等到租期到期我就搬走。”
“嗯,接下来你要去哪?”宋沐问,他明白楚正这次的积蓄全都耗在游戏上了。
“上网,还有点钱。”楚正回答。
“嗯,挂了。”
宋沐说完轻轻一点,挂了电话。
楚正将手机随手塞进裤兜里,从鞋柜上方的抽屉里拿出新的黑口罩,连同墙上的帽子一起戴在了头上,抬脚出门。
毕业之后,楚正本打算先闲散一阵,再租房找稳定工作。可临近毕业的几个月,他彻底沉迷游戏,为充值皮肤花光了辛苦攒下的几万积蓄,如今只能挤在这间破旧出租屋。
无论为了往后的生计,还是心里放不下的爱好,赚钱都是眼下最根本的事。
楚正一步步走下六楼,脑子里还盘旋着刚才和宋沐的对话。找工作这件事像一根尖刺扎在心口,疼,又满是茫然。
从前的他根本不是这般模样,心里的规划也和现在截然不同。可如今他彻底变了,深陷游戏无法自拔,对虚拟世界的依赖一日重过一日。游戏里光鲜热闹,现实里却一事无成,这份放不下的执念困住了他。口罩与帽子,成了遮挡他满心颓丧、躲开旁人目光的屏障。
他心里清楚,自己确实该找份正经工作,可眼下,他还不想。
楚正顺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落在五楼平台处归于安静。他躲在楼道隐蔽的角落站定,静静望向楼下的动静:一道清瘦高挑的少年身影立在302户门前,人与房门之间只隔了短短几厘米。
少年脊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的模样透着说不出的怪异,看得人心头发紧。
楚正沉默着低下头,从口袋摸出手机,拍下那少年的身影,把照片发给物业李国强。
他一周前才搬到这里,只清楚三楼住着一对夫妻,丈夫沐辞自己做点生意,妻子沈铃兰是外地嫁过来的,从没听说两人还有这么大一个儿子。
“我今天不方便回家去了,找个小伙子上去看,别害怕。”李国强很快在微信里回复楚正,并交代所有人老实待在家里,不要乱跑。
“好,收到。”楚正在业主群里跟着大家一同回复,随后独自退到偏僻的角落,又往对面看不见的死角挪了挪步子。
楚正暗自思索,物业的人还没赶来,他不清楚楼下少年会不会伤人、身上有没有凶器,也猜不透对方想做什么。索性藏在暗处盯着,一旦少年有出格举动,就能立刻联系警察。
他藏身阴影里,老旧扶梯长年累月积着厚厚一层灰尘,早年刷的漆面成片剥落,台阶满是锈迹,潮湿的铁锈味四处飘散。楚正轻轻蹙了蹙眉,小口呼吸,避开这刺鼻的味道。
墙体与杂物层层遮挡,他整个人隐在浓重黑影中,唯有一双眼睛清亮锐利。视线牢牢锁在楼下那道清瘦身影上,静静留意着这个举止古怪的少年。
他依然站在302的门前,一点响动没发出。
没多久,302屋里传出断断续续的声音,很熟悉的两个声——是两夫妻在争吵,楼道比往日安静了不少,屋内的争执依旧清晰,尽数落在楚正耳中。
一个男人的声音平淡地传出来:“要走就把你生的那孩子带走,别丢在这碍眼。”
女人情绪很激烈,她反驳道:“凭什么!孩子跟你姓又不跟我姓,我可没钱来养这个拖油瓶。要不是当初为了过日子,我也不会瞎眼嫁了你,反正手续已经办完了,我们之间没关系,你自己看着办吧。”
“骗我,之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净身出户,孩子也归你养……”沐辞突然语塞了,可惜隔着紧闭的房门,楚正无法得知他全部的心思,只能听见他压抑的怒吼。
他紧握的拳头最后松开,掐灭了手里的烟扔进烟灰缸里,道:“行,欺负我没证据是吧,我还真是被迷惑得不轻,真是瞎了眼看上了你这种人,你走吧。”
沈铃兰没给他一丝眼神,拉着事先收拾好的行李出门,沐辞颓丧地坐在沙发上,憋着一口气低声念叨:“算你厉害,你有种!以后晚上睡觉、走在大街上小心点,别让我……”
话未说完,门已被重重合上,楚正盯着的那个人终于动了。
302的房门被推开,门前原先一动不动的孩子快速躲到一侧,动作很熟练。
沈铃兰从门内走出,穿得很艳丽,红裙外面搭了件棕色的皮衣马甲,昏暗的楼道里透进一缕阳光,一刹那照到了两人的脸,她少见的笑容这次在脸上挂了很久很久。
她从孩子身旁擦肩而过,她看见了他,但眼神依旧冷,径直拉行李下楼。
楚正只淡淡抬了眼,重新将目光聚集在门一侧的男孩身上,最后落至那张冷淡却白皙透亮的脸上。少年脸色苍白,垂敛的眉眼间依旧藏着几分温和,头发蓬松散落在额前,出众的五官和沈铃兰相像,是让人一眼惊叹的程度。
楚正在原地打量许久:洗得发白的校服,鞋跟裂了几道绽开的口子,线头肉眼可见,侧边裤脚一整块都磨起了毛,裤面泛着枯黄,鞋面脏旧,还沾着黑土。
这双鞋应该是用硬胶粘合修补的,没干透就被穿了出来。结合方才屋内夫妻的争吵,楚正心中已然清楚,两人口中养不起的拖油瓶,就是眼前这个神情淡漠的陌生少年。
楚正已经在楼道站了十几分钟,平日里缺乏耐心的他,哪怕只是这点等候,也略感疲惫。他将脚搁在台阶上,抬手轻轻捶了捶,动静很小。
楚正休息妥当,抬脚准备下楼时,少年忽然动了,他的行为不止怪异,反倒越发让人捉摸不透——清瘦的男生朝着门边的石阶走了几步,下一瞬蓦然顿住,深深埋下了头。
“他在干什么?”楚正诧异地看着这一切,心里满是疑惑。
这个动作落在楚正以及旁人眼里,都显得怪异又莫名其妙。事实上,少年本身早已习惯以这种方式放空,只是今天,和往日有一点不同。
往日他总爱蹲在家门口,对声音格外敏感,哪怕只有一个人在耳边争执,他都受不了耳中不断的回响,更何况是两个人不停争吵。但今天蹲在门口不再是为了等待,不再枯燥乏味,只是纷乱的思绪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楚正望着伫立在门边的少年,失神,沉寂已久的陈年旧事,终于被他回想起来。
在几年前的一个雨夜,年纪尚小的楚正安静蹲在自家屋檐下。雨水顺着屋檐滑落,一滴滴砸在男孩抱膝的手背上。那天母亲躲在屋里哭了一整晚,压抑细碎的呜咽混着雨滴落地的声响,听得人心底发闷。
幼年的自己像眼前的少年一样,只是当年楚正会将头埋在臂弯小声抽噎,眼前的少年却不会。无论雨点打在身上、手背有多冰冷,他都不肯抬头,只是闷着头埋进膝盖,没有一点声响。楚正记不清自己当年为何那般执拗,只记得后来哭声渐渐放大。那个夜晚,家里少了一个人,一个本该归家、他熟悉却再也记不清模样的人,自那之后便再也没有回来。
楚正试图回想往事,拼命辨认那人的模样,也想不通自己为何会对那段记忆产生生理性抵触。一幕幕破碎刺眼的画面反复冲撞脑海,蚀骨的痛楚不断翻涌,他死死咬紧下唇,用力到齿间泛出腥甜。
只要试图触碰童年旧事,他便会被无边的痛苦裹挟。他曾问过许薄樱自己这怪病的来由,对方只淡淡答:“天生的,生你的时候营养没给够。”
许薄樱叮嘱他,别总沉湎从前,活在当下便足够安稳度日。她双手紧握着楚正:“别玩摩天轮、海盗船那些刺激的游乐,你的心脏,受不了。”
楚正因为她的叮嘱,从小就没去过游乐园。但每当自己提起想去时,她都含糊其词,话语弯弯绕绕十分扯淡:“奶奶放心不下你,从土里爬出来找你,我都吓死了,把门锁了几层,但你就是在屋门口吓得一直哭,不肯挪动,我就只能躲进屋里去了。”
后来许薄樱年岁大了,头脑也不清醒,他也就没心思再追问了。
楚正立在楼道里,额头上阵阵抽痛,针扎似的钝痛密密麻麻袭来,让人难以忍受。
习惯得了事实,却习惯不了痛苦。
“铃兰,你今天格外好看。”男人的手掌搭上沈铃兰的肩头,轻佻的话语飘进少年耳中。
楚正暗自思忖,这孩子想必过得十分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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