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偏殿不大。两间，朝北的窗常年糊着厚纸，透进来的光线始终是一种均匀的灰白色，像是被滤过之后才落进屋里。屋里的家具少而旧：一张书案、一把木椅、一只书架。书架上没有书，只有几排窄长的木盒，码放整齐，按照日期排列，从最早的那盒到最近的那盒，中间没有任何缺漏。

最上面那盒是最近才合上的。盒盖内侧贴着一张小签，墨迹干透，写着年份。里面放着十几封信纸，叠放整齐，按时间顺序依次排列。最早的那一封纸面已经泛黄，边缘微微卷起；最近的那一封墨迹还新，纸张尚未被空气润透。那人把它们取出来，按顺序在桌面上排开，从第一封看到最后一封，逐页翻看，没有停驻。每一封信纸上的字迹他都认得——这些年换过几个人，有的字迹收敛，有的偏草，但内容都没有超出他预想的范围。他看完了，把最后一封拿在手里多放了一息，像是确认过某件事，又像是等了几息，确认没有什么需要他再等的东西了。他把它们叠好放回盒中，指腹在盒盖内侧那张小签上停了一瞬，然后阖上。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扫了一眼木盒的排列。他的目光在第三排左侧那只盒子上停了一瞬——那里面的信他去年翻过，没有新的东西进来，封存了——然后继续移动。偏殿东墙有一扇暗门，嵌在墙面里，表面涂着和墙壁一样的灰浆，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接缝。他用指节在暗门左上角敲了三下，一重两轻。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了。开门的人低头侧身让到一边。

他沿着石阶往下走。台阶一共十三级，每一级的高度一致，石面被踩得光滑。走到最底下的时候，光线变成油灯的暖黄色，空气里有一股干燥的尘土气息，混着铁器和旧布的味道。他走到最后一级的时候，侧耳听了一下——暗门在身后合拢，声音被石阶吞了，没有回声。他往前走。

地室不大，大约一丈见方，四壁的墙面上凿了几个浅龛，龛里搁着油灯，火焰被罩在玻璃罩子里，不摇不晃。地室里站着二十来个人，都没有坐下。他们在等他来之前已经站了一会儿，有的人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有的则一动未动。他们都穿着天师行的灰袍，腰间佩剑，肩背笔直。但他们的站姿和天师不一样——天师行礼或应答时习惯于微侧身体，站在一处时总留有回旋余地，一种随时准备好退后或前移的轻省姿态。这些人没有。他们站着不动，肩膀平直，重心落在两脚之间，像是钉子，只有灯影在他们袍子的下摆边缘微微晃动。灰袍是同一个颜色，同一个式样，但他心里知道——等一下他们要穿它做的，是另一件事。

地室的墙上挂着一幅地图，用炭笔勾画出了断门关隘口的轮廓，以及通往天师行北境驻地和沼泽聚居点的路线。地图已经有些旧了，纸边微微卷起，上面新增了几道墨线——一条粗线从断门关向北延伸，在距关隘约两日路程处标注了一个圆圈；另一条线向南，直指沼泽深处的一个标记点。两条线之间没有直接交汇，但起点相同。

他站在地图前面，背对着他们。地室里很安静，听得见油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嘶声。

"天师那边，驻地在断门关以北两日路程，驻扎约四十人。妖邪这边，沼泽深处聚居点大约三百人，但能动的不到三成。"他侧过头，仍然看着地图，声音不高，"两边都打。打天师这边的时候穿灰袍。打妖邪那边的时候也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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