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街活动草草收场。闻声赶来的县令皱着眉头，面沉似水。一番安抚人心的慷慨陈词后，众人便被衙役们半劝半赶地驱散了。

可那县令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立案却是敷衍了事，并未把这几桩儿童丢失案联系起来，并成大案去办。

又是审问，又是画押，流程折腾到下午，连跟了全程的林怀瑾都乏了，才总算出了告示。却只写：“市户郑某独子于乡间走失，书户李某次子于城外走失，若能寻回，赏三百文”。

配图是两张简笔画似得肖像：一个圆润似大饼，一个尖瘦如鞋拔子。五官都七上八下，丑得连亲爹娘也认不出。看得林怀瑾连连摇头。

原因倒也好猜。一是丢失孩子的家里都是小门小户，出不起太多酬金，纳税又少，官府自然不上心。

二是城外荒郊野岭，难以寻找，大举立案由破不了，反而闹得人心惶惶，着实是政绩污点。

三是马上欢喜宴要举办，县里外地人多，生怕晦气冲撞了招财扬名的大喜事，坠了“福地”的名头。

而这第三点，恐怕还是重点。

林怀瑾苦劝无果，只能着屠夫因“当街散布谣言，扰乱治安”被收监三天。唯一能做的，只有趁着押送的空档，冲屠夫保证自己会接着调查，好歹给了这汉子几分安慰。

没办法。“伏虎都头”听着大气，若是用得着，众人自然愿意敬着；可如今钱货两讫，之后又没什么用得着的地方，那这名号便只是个花名儿，派不上用场。

更何况，在官差们眼里，林怀瑾只是个穿得不错，疑似有两个钱儿的外地小宗门弟子。

也是，若真是什么世家，或者是大宗大族里出来的，哪个不是眼高于顶，周围人捧着敬着，都得嫌怠慢。绝无可能这般任劳任怨，替人抓骡子。就算赏钱翻倍都不成！

因此，林怀瑾在衙役处碰了个软钉子。他去找之前出城寻找那个逃学达人，也就是李某次子的衙役们，想问问详情。可那衙役们竟说压根没出城。他们刚走了几条街，见天色已晚，便懒得再费事，直接组团绕去店里，吃酒去了。

其中一个衙役说着，还抽了口旱烟，冲林怀瑾一笑，露出口参差不齐的大黄牙来：

“嗨！我说小哥儿，你就别指望了。这几个破落户榨不出多少油水，落到你手里的，便只有三百文，还不够跑腿钱，还是趁早歇着实在！你看上去也不差钱，何必与那些个平头百姓掺和，不如去那里耍耍——”

说着，烟袋锅一指不远处装潢富贵的一栋茶楼：“那可是顶尖儿的好去处，老爷和公子们最爱待的地方！去了就不想走！”

林怀瑾半信半疑地看了一眼，还想再问点什么，那老衙役连连摆手驱赶道：“天色晚了，便不留小哥了！老汉我忙着去吃酒，走了！走了！”

“……”林怀瑾只得谢过老汉，出了衙门。他站在夕阳西下的街上，皱眉思索着——既然都是平头百姓，又在城外丢失。那么，最好的线索来源，便该是在乡下城里，两头讨生活的人。

打定了主意，林怀瑾就一路打听着，专找那些客人多是于贩夫走卒，离城门近，又便宜好吃的脚店。不多时，便选定了目标。

“掌柜的，可又什么好吃的？”林怀瑾一进门，就笑着问正忙着的店主老大爷。他用布条包着剑鞘，随手靠在桌边。老木桌椅子，桌角都被岁月磨出了弧度，被常年累月的衣袖蹭的锃亮。

“哎哟，这位爷，不是小老儿我自夸，本店的酸齑焖鱼杂，猪血豆腐，秋藕煨骨头，萝卜炒腊肉，那吃过的，都说是一等一的好！”那老大爷热情地用抹布抹了抹桌面，又俯下身，在林怀瑾耳边压低声音道：“还有咱自家酿的浊米酒，味道清甜米香浓，只要二十文，便能有一大坛！划算得很哩！”

那便是私酒了。林怀瑾挑挑眉毛，瞧了一眼老汉：“酒可干净？没加料吧！”老汉压着声音，朝旁边食客一比划：“干净得很，老汉我小本生意，赚的都是回头客的钱！”

林怀瑾一看，果然桌桌都有碗淘米水似的酒，随着食客的动作，在暗黄的灯光里泛着粼粼微光。

林怀瑾心下有了主意，便从怀里掏出钱来：“要一锅仔酸齑焖鱼杂，猪血豆腐，再要个清炒时蔬。配些蒸饼，再要一大坛酒来。”

那老汉连连应下，收了钱退下。不多时，便宜却鲜美的饭菜端上桌来。土窑产的粗陶钵烧得及热，端上来时，锅边的汤汁还在滋滋作响，泛着气泡。鱼杂被裹满浓稠的酱黄色汤汁，鱼泡焖得半透明，软糯黏牙，鱼肠则脆韧有嚼劲，下面垫着酸齑丝，最下面是一层姜蒜。盖子一掀，酸香鲜香蒜香一股脑冲出来，直往人脸上扑。

其余的两个菜，也是各有千秋。有道是“食材无贵贱，唯在得其法。”林怀瑾又累了一天，被这饭菜一熏，便又活了过来。

他也是饿极了，便也不再说话，先埋着头，放开肚皮大吃一顿。等大半锅鱼杂下肚，才一拍溜圆的肚皮，靠着墙舒了口气，放松下来。这里视角很好，能看见整个店面的食客，却又不引人注目。

林怀瑾抱着酒坛，从吃美的余韵中定了定神，仔细侧耳倾听食客的聊天。去村里批发蔬果回城卖的菜贩，去山里采药的药农，往来于各地的脚夫，城里的短工，守夜的更夫，走街串巷的货郎……平价脚店里，正是底层消息的集散场。

众人忙碌了一天，快到休息时间，便各自点些酒菜犒劳一天的辛苦。待喝得半醉话匣子打开，才能听到最新鲜的消息。

“这世道不太平！张家村里丢了个两个女娃娃！”有食客二两白汤下肚，嘴便关不严了。

“嗨，你别说，那曾家老太含辛茹苦，就指望相依为命的孙子能长大成人，这不，也丢了！”声音沙哑，是个老人的。

“哼哼，要我说啊，都怪他们平日里不积福！我可是参加了整整三场欢喜宴！沾了老爷和主家们的福气，这晦气，可轮不到我！”一个尖酸声音阴阳怪气。

“我呸！那秃驴讲话，你也肯信！什么‘出家人不谈钱，只谈缘，一缘一两银，银多缘深厚。’嘿！要我看，那都是骗钱的！”有人嘲笑道。

“都三场了，也没见你被选中当主家，反倒是家里儿女饿得面黄肌瘦！拍花子看了都得摇头，可不就丢不了啦！你老娘的棺材本儿，怕是都贴给欢喜宴了罢！”另一人起哄道。

“老哥！欢喜宴还要交银子？”林怀瑾扯过看热闹的人问。

“嗨，那可不？缘多的坐正席吃大席，缘少的坐偏桌啃馒头。若是没那闲钱，便连大门也进不得，只好垫着脚，远远望一眼，再念几句经文，权当沾了福气。”旁边的汉子喝着酒，顺口说。

“大家都听听！我跟这刻薄鬼住一条巷子！每次选不上，便要回家打老娘！一边打，还一边叫‘你这老不死的不积德，只会在家吃闲饭！’也不看看，自己倒好，吃喝嫖赌样样全，徒留那一家老小，穷得喝稀粥！分明是自己坏德行，偏还次次花大价钱，赌下次能被选上嘞！”

“我口口口！你懂个口口！”那打老娘的闲汉恼羞成怒，面红耳赤：“老子这是投资！但凡选上了，都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你们这些个土里刨食的懂个球！”

“像老子这般聪明人，城里到城外，满大街都是！也就你们这些泥腿子扣扣搜搜，一辈子都发不了财运！等我有了福运飞黄腾达，你们这群口孙只配吃口，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我口你口！”几人被激怒，一拍桌子，便要打起来。

眼看着事情不对，林怀瑾忙站起来高声阻止：“大家都静一静，莫要伤了和气！在下对丢孩子的事很感兴趣，若有朋友能说出哪里丢了几个孩子，我便请他喝一碗酒如何？”

见有了台阶下，怕被群殴的刻薄鬼叫嚣几句，扭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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