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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陲猎手.望归庄(扩写)》

44. 竞争对手:黑水帮

黑石滩的春天来得迟,却去得快。仿佛只是一场连阴雨过后,荒原上的碱蓬草便疯了似的窜起半人高,灰绿色的草浪在日渐毒辣的日头下翻滚,蒸腾起一股混杂着土腥与腐殖质的闷热气息。驿站的地基刚刚夯出轮廓,像大地上一道新鲜的伤疤。流民坡招来的第一批“匠户”已在庄外划出的临时窝棚区安顿下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锯木声、吆喝声,从黎明响到黄昏,给这片死寂了太久的土地注入一种粗糙而蓬勃的生机。沈清晏站在尚未封顶的驿站主楼框架下,仰头看着纵横交错的木梁。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切出明暗不定的光斑。柳文渊摇着扇子,站在她身侧,目光却投向东南方向——那是通往北疆最大边市“怀远镇”的官道方向。

“东家,”陈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贯的小心翼翼,却又比往日多了几分急促。他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粗纸,指尖有些发白。“这是这个月第三回了。怀远镇‘永昌号’的刘掌柜托人带话,说咱们订的那批青砖、石灰,还有五十根上好的松木檩条,路上……又出岔子了。”

沈清晏没有立刻回头。她伸出手,摸了摸一根刚刚架上去的横梁。木头还带着树皮被剥去后的湿气,纹理粗糙而坚实。“这次是什么说法?”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陈伯心里打了个突。

“说是……过了鹰嘴崖往北三十里的‘老鸦峪’,遇上了山洪冲毁便道,车队困住了,得绕路。这一绕,至少耽搁七八天。”陈伯咽了口唾沫,“可、可前两次,一次说是车轴断了,一次说是遇到了狼群惊了马……这、这也太巧了。”

“不是巧。”柳文渊合上扇子,轻轻敲打着自己的掌心,那枚白玉棋子在他指间若隐若现。“老鸦峪那地方我走过,地势是险,可这季节,哪来的山洪?刘掌柜的永昌号在怀远镇做了二十年生意,他的车队,走这条道比咱们吃饭喝水还熟。车轴会断,马会惊,路却不会凭空被冲毁三次。”他转过身,脸上惯常的闲适笑容淡去了,眼底浮起一层冷冽的光,“是有人不想让咱们顺顺当当把这驿站建起来。”

沈清晏终于转过身。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簇自打来到黑石滩就未曾熄灭的火苗,似乎跳动了一下,烧得更沉,更静。“谁?”

柳文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抽出一卷更小、更旧的皮纸,在尚未铺上木板的泥地上摊开。那是一张比之前驿站蓝图更粗略,却标注了更多古怪符号的北疆局部图。他的手指点向怀远镇西北方,一片用淡墨晕染出、形似蜿蜒黑水的区域。“黑水帮。”

三个字,像三颗冰珠子,砸在闷热的空气里。

二、暗流

黑水帮不是土匪。至少,明面上不是。

据柳文渊从各路渠道拼凑出的信息,这个盘踞在怀远镇西北黑水河一带的“帮会”,起家于二十多年前。最初只是一伙被战乱和饥荒逼得活不下去的边民、逃兵、流放犯的后代,聚集在黑水河畔一片易守难攻的沼泽与丘陵地带,靠捕鱼、狩猎、偷偷开采一点浅层的劣质煤矿过活。后来,不知怎的,渐渐把控了黑水河上下游几十里内的小型水路货运,以及怀远镇通往北疆几个偏远屯堡的陆路支线。他们不设卡明抢,也不公然对抗官府,反而时常给镇戎军的某些底层军官、怀远镇的税吏衙役“上供”,换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久而久之,竟成了北疆边地一股半灰不白、却无人敢轻易招惹的势力。

“他们的头领,外号‘混江龙’,真名没人知道,据说是个脸上有刀疤、瞎了一只眼的狠角色。”柳文渊的声音压得很低,尽管四周只有他们三人。“手下有四个‘掌舵’,分管‘水路’、‘旱路’、‘矿坑’和‘账房’。行事隐秘,规矩古怪。凡是从他们地界过,或者跟他们生意有牵扯的,都得按他们的‘规矩’来。守规矩,保你平安,甚至还能行些方便;不守规矩……”他顿了顿,指尖在那片“黑水”区域轻轻一划,“货物失踪、人马生病、道路‘意外’,都是轻的。”

“我们的驿站,碍着他们什么了?”沈清晏问。她想起柳文渊最初的蓝图,那条从怀远镇经鹰嘴崖、旧驿址,最终连通更北方屯堡和草场的商道。黑水河,似乎并不在这条主干道上。

“驿站本身,或许暂时不碍事。”柳文渊摇头,“但东家别忘了,我们要修的不仅仅是一座驿舍。我们要的,是这条路上的‘话语权’。军粮转运是官面上的生意,他们未必敢明着插手。可一旦驿站落成,人流、物流、消息流汇聚于此,黑石滩就不再是荒滩。我们招揽流民,开垦荒地,将来还要依托驿站发展集市、货栈,甚至……自己的护卫力量。这一切,都在蚕食原本可能属于黑水帮的势力范围,或者,至少打破了他们维持多年的平衡。”

陈伯听得冷汗涔涔:“柳先生是说……他们这是在敲打咱们?让咱们知难而退?”

“敲打?或许。”柳文渊目光幽深,“也可能是试探。试探咱们的底细,试探咱们的决心,也试探……咱们背后,到底站着哪路神仙。”他看向沈清晏,“东家接下了镇戎军的军需订单,在怀远镇那些老狐狸眼里,已经是搭上了官家的线。黑水帮再横,也得掂量掂量。所以,他们现在用的,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阴私手段,让你抓不住把柄,却有苦说不出。建材延误,工期拖沓,人心浮动……时间久了,再厚的家底也得被拖垮,再硬的靠山,若觉得你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也会撒手。”

沈清晏沉默地看着地上那张图。阳光移动,将木梁的影子拉长,斜斜地切过“黑水”二字,仿佛一道黑色的裂痕。她想起流民坡那些面黄肌瘦、眼神里却燃着一簇求生火苗的脸;想起石大勇和他那些兄弟,沉默地夯实地基时,手臂上贲张的筋肉;想起自己孤注一掷押上全部身家,换来的这一线生机。所有的路,似乎都指向这里,又被这无形的“黑水”悄然漫过、阻滞。

“他们想要什么?”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锐利,“或者说,他们的‘规矩’,是什么?”

三、规矩

答案在五天后,自己找上了门。

来人是个精瘦的汉子,四十上下年纪,穿着半新不旧的靛蓝棉布直裰,头戴方巾,看起来像个落魄的账房先生,唯独一双眼睛,看人时总习惯性地半眯着,眼珠子在缝隙里滴溜溜转,带着商贾特有的精明,却又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阴鸷。他自称姓吴,单名一个“用”字,是怀远镇“通达货栈”的管事。通达货栈,明面上做的是正经仓储转运生意,暗地里,据柳文渊事后查证,与黑水帮的“账房”关系匪浅。

吴用被引到尚未完工、四处漏风的议事厅时,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对着主位上的沈清晏躬身行礼,又对一旁的柳文渊、陈伯拱了拱手,礼数周全得挑不出毛病。“沈东家,柳先生,陈老掌柜,冒昧打扰,还请海涵。在下听闻贵庄大兴土木,修建驿站,实乃造福一方之善举,钦佩不已。恰巧敝号有一批上好的辽东松木、青州火砖因前主家变故,急于出手,价格嘛,可比市价低上两成。想着贵庄或许用得上,特来问问,也算是结个善缘。”

话说得漂亮,姿态也放得低。可沈清晏注意到,他自进门起,目光就有意无意地扫过空荡荡的厅堂、粗糙的梁柱,以及窗外那一片尚且凌乱的工地,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评估的神色。

柳文渊摇着扇子,笑得比吴用还和气:“吴管事消息灵通,心也善。只是不知,这批货……现在何处?可否查验?若是合适,价格又如此优惠,我等自然求之不得。”

“货就在怀远镇码头仓房里,随时可验。”吴用笑道,话锋却微微一转,“只是……这货运来黑石滩,路途虽不算极远,却也要经过几处不太平的地段。鹰嘴崖以北,盗匪虽被官军清剿过,总有些漏网之鱼;老鸦峪一带,山路崎岖,夏日又多暴雨,容易出意外。前些时日,听说贵庄从永昌号订的几批货,就颇费周折?”

图穷匕见。

沈清晏端起粗陶茶碗,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苦茶,没有说话。

柳文渊接过话头,叹了口气:“可不是么!耽误工期,损失不小。正为此事发愁呢。吴管事可有门路,保个路途平安?”

吴用脸上的笑容深了些,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不瞒柳先生,在下既然敢来揽这生意,自然有些门道。怀远镇西北,黑水河一带,有位龙爷,最是讲义气,重规矩。他老人家手下弟兄多,路子广,北疆这片地界上,但凡是走水路旱路的生意,多少都给他老人家几分面子。若是贵庄愿意,在下可以居中牵线,让贵庄的货,以后都挂上龙爷的‘平安旗’。不敢说万无一失,至少……像前几次那样的‘意外’,是决计不会再有了。”

“挂旗?”沈清晏终于开口,声音平淡,“代价呢?”

“东家快人快语。”吴用竖起一根手指,“抽一成。货值的一成,作为‘平安钱’。当然,若是长期合作,龙爷也大方,价格可以再议。而且,挂了龙爷的旗,不单是货运平安,便是将来贵庄的驿站开了张,迎来送往,南来北往的客商、货物、消息,龙爷那边,也能行许多方便。”他顿了顿,意有所指,“这北疆地界,多个朋友,总比多个对头要强,您说是不是?”

一成。听起来不多。可对于刚刚起步、处处需要银钱周转的望归庄来说,是一笔沉重的负担。而且,这“平安钱”一旦开了头,就如同附骨之疽,再也甩不脱。更可怕的是那未尽的言外之意——挂了旗,便是认了这“规矩”,成了他黑水帮势力笼罩下的一部分。今日抽一成货运钱,明日就可能要插手驿站经营,后日……这黑石滩,究竟姓沈,还是姓“龙”?

议事厅里陷入了沉默。只有穿堂风吹过木料缝隙的呜咽声。陈伯脸色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柳文渊摇扇的速度慢了下来,眼神落在吴用脸上,像是在掂量什么。

沈清晏放下茶碗,碗底与粗糙的木案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嗒”。

“吴管事的好意,心领了。”她看着吴用,目光平静无波,“只是我沈家做生意,向来有个规矩:该付的工钱、料钱、税钱,一分不会少;不该付的,一分也不会多。路途不太平,是官府该管的事。若真有盗匪为患,该上报屯军,该招募乡勇,我们自会设法。至于挂旗……”她微微停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沈家的旗,自己会立起来,不劳旁人费心。”

吴用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眯起的眼睛里,那点精光闪烁了几下,渐渐沉淀成一种深不见底的阴沉。他慢慢直起身,拱了拱手:“沈东家志气可嘉。既如此,是在下唐突了。那批货……想必贵庄也是看不上了。告辞。”说完,竟不再多言,转身便走,脚步踏在未铺平整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直到那靛蓝色的身影消失在工地的烟尘里,陈伯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抹了把额头的冷汗:“东家,这、这就算是……撕破脸了?”

“脸?”柳文渊冷笑一声,“他们本来就没打算给咱们留脸。这不过是先礼后兵的第一遭。接下来,恐怕就不是延误货物这么简单了。”

沈清晏走到窗边,望着吴用离开的方向。远处,荒草连天,天地交接处一片苍茫。“柳先生,我们还有多少存银?能撑多久?”

“军粮订单的首批款子还剩一些,加上庄子里最后的底子,省着点用,不计意外的话,能撑两个月。”柳文渊走到她身边,低声道,“但若建材一直进不来,或者工地上再出点别的‘意外’……”

“我们没有两个月。”沈清晏打断他,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必须在下次军粮交付前,让驿站至少有个能运转的样子。这是我们对镇戎军的承诺,也是我们立足的根本。”她转过身,目光扫过柳文渊和陈伯,“陈伯,你立刻去办两件事。第一,放出风声,就说我们急需各类建材,价格从优,现银结算,不拘泥于怀远镇一处货源,邻近州县,甚至关内,只要有路子,我们都收。第二,从流民坡新招的人里,挑出那些有过走南闯北经验、胆大心细、口风紧的,我有用。”

陈伯连忙应下。

“柳先生,”沈清晏看向柳文渊,“劳烦你,动用一切能用的关系,把黑水帮,尤其是那个‘混江龙’和四个‘掌舵’的底细,摸得更清楚些。他们的生意网,他们的财路,他们的对头,他们和怀远镇官府、镇戎军里哪些人有勾连,越细越好。”

柳文渊眼中精光一闪:“东家是想……”

“他们想用‘规矩’压我们。”沈清晏望向窗外那片正在艰难生长的屋架,声音里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们就看看,这北疆的‘规矩’,到底是谁定的。”

四、暗桩

三天后的深夜,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黑石滩,消失在东南方向的夜色里。那是孙老拐,流民坡招来的老人之一,据说年轻时在大车店当过伙计,走南闯北,识得几个字,更有一手伺候牲口、辨识道路的好本事。沈清晏交给他的任务很简单:避开官道和已知的黑水帮势力范围,摸清从怀远镇到黑石滩,还有哪些偏僻但可通行车马的小路、野径,甚至……走私贩子走的暗道。

与此同时,柳文渊的“关系”也开始发挥作用。一些模糊的、碎片化的信息,通过不同的渠道,慢慢汇聚到沈清晏面前。

混江龙,本姓可能为李,脸上刀疤是早年与另一股马匪火并时留下,瞎了右眼。此人狡诈多疑,心狠手辣,但对早年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几个老兄弟颇为念旧。黑水帮的核心产业,并非表面上的货运抽成,而是通过控制黑水河沿岸几个隐蔽的小煤窑和一处质地特殊的陶土矿,暗中向北疆各地,甚至关内走私燃料和粗陶器。这才是他们真正的财源。四个掌舵:管“水路”的叫“浪里鳅”,是个精通水性、在河上讨了半辈子生活的老混混;“旱路”掌舵绰号“穿山甲”,据说曾是军中斥候,擅长在山林丘陵地带活动;“矿坑”掌舵人称“哑巴”,负责监工和押运,沉默寡言,下手极黑;最神秘的则是“账房”掌舵,外号“算盘吴”,极少露面,帮中钱粮往来、与外界勾连谈判,多由此人经手。吴用,很可能就是“算盘吴”的手下,甚至就是其本人。

还有一条看似无关紧要,却被柳文渊特别圈出的信息:黑水帮似乎与怀远镇上一个叫“醉仙楼”的酒楼老板过往甚密,而那醉仙楼,是镇戎军中下层军官常去消遣的地方。

信息仍然残缺,但一个模糊的轮廓已然浮现:黑水帮并非铁板一块,他们有见不得光的命脉(私矿),有官面上的掩护(醉仙楼),有分工明确的架构,也有内部可能的裂痕(混江龙的老兄弟与新晋势力?)。

就在沈清晏试图从这些碎片中拼出突破口时,黑水帮的“后兵”,来了。

不是针对货物,而是直接针对人。

最先出事的是赵铁山。这个从流民坡招来的木匠,手艺不错,人也老实肯干。那日他带着两个学徒去附近林场挑选一批替换的椽子,回来的路上,经过一片乱石坡时,拉车的驽马突然惊了,车子侧翻,赵铁山为了护住车上的木料,被滚落的石头砸伤了腿。万幸不是重伤,但至少一两个月无法干活。

紧接着,是负责采买粮食的妇人李婶。她去邻近的屯堡集市,回来的路上装干粮的包袱被划开,钱袋不翼而飞。钱不多,却是庄子里好几户人家凑出来的活命钱。

再然后,是夜里守夜的青壮,莫名发现工地边缘堆放的少量备用木料被人泼了脏水,虽然损失不大,却恶心人。

一桩桩,一件件,都不致命,却像盛夏里嗡嗡作响的蚊虫,不断骚扰、叮咬,让你不得安宁,疲于应付。流言开始在庄子里悄悄蔓延:新东家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这地方待不下去了;黑水帮手眼通天,跟他们作对没有好下场……

人心,开始浮动了。

石大勇带着他的兄弟们,加强了巡逻,尤其是夜间。可黑石滩地域空旷,人手有限,防不胜防。柳文渊建议花钱从怀远镇雇请护院,被沈清晏否了。“雇来的人,未必可靠。而且,我们不能一直靠钱来填这个无底洞。”

她站在赵铁山养伤的窝棚外,听着里面压抑的呻吟,看着远处工地因为缺乏熟练木匠而略显迟缓的进度,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这不是商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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