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离岸》
厌情听了二位的话,倒也没有那么落魄。他收拾好东西,准备回自己的通州老家。
京都到他老家通州有好些距离。出发钱他拿着一些钱去了京都街上买了些点心——那时他父亲去过城里后最喜欢吃的点心。
翻过一座座山,不知过了多久,厌情终于回到了家。
进入那个困了他九年的小村。
离家十六载,家乡的变化令他大惊。村口爱闲谈的老人换了一批,那爱坐在藤椅上拿个蒲扇在夏夜村口乘凉的老头子也没有见到。听人说是到对面的小土坡上去了——他要在那边开阔的地方乘着凉,就连他那共白头的老伴也不让去陪。
“杨婆?”
“你是……谁啊?”村里的杨老太问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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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年了!杨婆!我是厌情!”
杨婆定睛一看,大惊道:“哇?你是那老孔家的娃?”
厌情搭着杨婆的手,眼睛里止不住地冒着泪花。杨老太在他小时候抱过他,在厌情刚出身时随了一大把礼。杨婆和老孔关系很好,从小她就带着厌情在村子里到处逛。
“唉,我记得你跟福娃都去念书了吧?怎么样啊?你们去那个什么京都会试,我听说那京都的白面比咋们村子里的好吃多了!你吃没吃?”杨婆在这一刻像个好气的小孩,她一直想去那繁华的大都市看看。可怜他们那个村子落后,这几年一直闹饥荒,饭都吃不饱,别说什么白面了。
厌情连连点头道:“吃了……吃了的。我……落榜了……”
杨婆不知道会试要考些什么,她一生困在了这个小村庄里。只得安慰着厌情:“没事儿的娃,落了就落了嘛。回来了,好好生活。”
厌情塞给杨婆一块点心:“城里的杨婆!我洗盘子赚的钱买的!你尝尝。”
杨婆笑着把那块点心分成两半,将另一块大的还给了厌情:“娃!拿给你爹看看!娃出息了,赚钱了!”
厌情想到他爹,便匆忙辞了杨婆,穿过田坝,赶到了家。
“家和万事兴”。
他爹常说道,门前那对联还是一尘不变。只是那“家”字,少写了一撇。
厌情推开门,屋子里似乎很久没打扫了。迎面扑来的是他小时候闻惯了的灰。
他进了门,奇怪的是他找了许久,找不见他爹,找不见红儿和二丫。
他似乎又是到了什么,跨门而出,坐在一个木凳上面。用一个枝条打着周边的杂草。
他不知道他爹的坟在哪里。来的时候听人说故乡常年闹饥荒,他又跑去邻居家里,那,二福的爹在家里。走的时候他爹好歹脸上有肉,现在他回来了,二福的爹消瘦了许多,脸上的肉也塌了下去。
“叔。”
二福的爹抬起头一看,这一看,他原本昏暗无光的眼也亮了起来。他认出来了,这不是邻居老孔的儿吗?
“情娃?”
情娃苦笑着点头:“是,是我。”
福他爹也明白了他来干什么。拄着拐杖站了起来,领着厌情出去。指了指对面。
又是那边的山上。
“你爹和你娘都在那边。”邻居沙哑地开口说道。
“乡试结束后,你爹很是高兴,他去对面山上砍柴,说是要做一顿好吃的。结果砍柴的时候脚一滑,坠崖了。在那前一天他找人叫你回来,你说你还要留在书院干活赚钱,去京都准备会考,怎么说也不回来。你爹拗不过你,虽然不说,但我们都看得出来他想你啊。”
厌情想起来,当时读书要花老孔不少钱,老孔照顾两个小孩也够辛苦了,厌情一想到这点边读书边在书院干活,乡试过后,索性能在书院干久一点。可没想到,丧失了与父亲见最后一面的机会。
“我们怕影响你学业,枉费你父亲一番心思,就没告知于你。这么多年了,你终于舍得回来看一眼了!”
“那我娘呢?”
“你娘身子不好,你是知道的。终日卧病在床,若不是家中有所牵挂,你娘早就不肯活了!你爹走后,你娘也随他去了。”
老头一手拄着杖,一手摸了摸厌情的脑袋,道:“娃呀,你才弱冠出头,去外乡吧!家乡这几年光景不好,我没走不出大山,那外边是什么样的,你带我们去看看吧!”
厌情辞了二福他爹,带上在京都买的点心,去了对面山上。他对着面前两个人的坟,磕了几个响头。没钱买香了,他把那糕点放在了父亲坟前:“爹,你尝尝。京都街上买的,你喜欢吃呢!”
面对父亲,他说不出感觉。十六年来,他对父亲的感触也渐渐淡了。刚去学堂的几天,他总是想回去。现在回来了,似乎也没有什么留恋的了。
远远的听鸡叫了几声,他决定了——去外乡吧!
可他又觉得可笑。
自己被这小小的村庄困住了九年,整顿衣裳去了外村念书,现在他又回来了——他觉得他是两手空空的回家。
而如今又两手空空的去了外乡。还是在家乡快要没落的时候。
不过,离了家,又能去哪儿呢?
他往家乡以南的地方走,那个地方叫南乡。南乡较为太平,他去了南乡的一个小城市——云安城。云安城很是喧闹——
“娘!我想吃糖葫芦。”一个小孩撅着嘴抬眼望着他的母亲。
“好,囡囡想吃,给你买——”她的母亲温和地望着她。
厌情转向另一边,不去看。
家乡的清静他他太想念了,走了好久,见离了城中心的老区像极了他的家乡。
便在那儿定居了下来。
他在自己的小屋里画了四幅画。
不久,老区又来了个人,位子在他小屋旁边。
一天清晨,厌情正在打扫他屋外的空地。
“厌……厌情?!”有人试探性地轻唤道。
猛然听到有人唤他,厌情不自觉扔下手中的扫帚侧过头来。
那人看见了厌情,更为确信了。
“厌情!!好久没见你了!”
厌情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
“你是?”
“二福!”
厌情大喜:“你是二福?!!你……”话说到嘴边,半头又蹦不出来一个词。
太突然了。
“瘦了。”他才说道。
在他印象中,二福是个胖胖的小孩,但是身体却不好。听说他小时候经常生病,他爹就把好多吃食给了他。把他养的胖胖的,好生可爱。但现在,瘦了。成了一个肤白貌美的病弱书生。
“你……怎么到了这儿?你回去看过你爹吗?好久没见着你了……你、你学业怎么样?去京都了吗?”一见面,他有好多话想对二福说。
那人不急,诶个诶个给他回答:“我不回乡了,一进村他们都跟我说我爹不肯见我。说啥也不见!他只是叫我离家远点……哦,我会试落榜了。”
厌情:“你会试也落榜了?”
李二福:“你会试也落榜了?”
厌情摆摆手:“好好好,不说这事。进屋说吧?”
进了小屋,李二福笑着说:“你家还挺大?”
厌情苦笑着:“这哪儿叫大?读了十几年书还会打趣我了。”
李二福连连摆手,带着笑意说道:“不敢不敢!”
说罢,他突然不笑了,停了下来,吐露出几个字:“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
厌情暂且没有说话,但李二福开口了:“我常常看到你在书院里干各种活。你,过的很艰难吧。”
是的,他为了赚钱在这些年干了不少活。虽不如小时候“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干农活,但打杂的事他是一样没落。
两人互相看着对方,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之感。
相逢何必曾相识……
但他们早就“曾相识”了,与“天涯沦落”之前。
厌情走进里屋,带李二福看他画的画。
李二福不禁叹道:“你画的……真好看!这些……都是小时的家乡?”
是的,家乡。
厌情点了点头。“我给你画一幅。”
厌情取素绢铺于案上,先以淡赭细笔轻轻勾定轮廓,按三庭五眼,缓缓勾勒脸型轮廓,再以细毫铁线描,慢慢描出眉眼轮廓。
反复以淡赭、蛤粉层层晕染面颊,柔化轮廓,晕出眼窝与下颌的柔和阴影,不疾不徐。
李二福在一旁看着:“你这眼儿没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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