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妖阁》
顾瑛看到玄策醒来,窝窝囊囊地就抱了上去:“阿策,你终于醒了!你快救救我啊!我不想死啊!”
玄策嫌弃地推开他:“不想死,还敢买通司案堂的护卫偷偷溜进去,我看你是真的活腻了!”
顾瑛脸一热,自知理亏只能小声地哼哼唧唧。
殷时正要退出去,玄策却叫住了她:“你方才问及雪凌娘子旧籍一事,是在此事上有何眉目吗?”
“雪凌娘子并非京安人士,想在京安开设栖凤阁,除却银钱以外,坊正也得看她的籍地。栖凤阁位于临安街主道上,可以称得上是富庶宝地,在这儿开设商铺的每一个都是本地富户。”
“她一介女子,无权无势,此前也未曾习过经商之道。纵然干了几年活计攒了些积蓄,又得了一笔拆房安置的银钱。可若是想在临安街的主道上,开上一间接待王公贵族的艺楼食馆,没有本地户籍,没有贵人相帮打点关系,如何能开得起来?”
玄策抚了抚下巴:“你怀疑她雪凌娘子的身份是假的?”
殷时道:“是真是假,待世子把画像分发到淮阳各处,一查便知。不过,她既是花妖,便有可能擅长变幻容颜之术,身份真假尚不论先。且看她把栖凤阁做得有声有色,这其中必有位高权重者相帮。”
玄岁又把目光转向顾瑛,顾瑛急忙摆手否认:“我没有!不是我!我从未利用过顾府的人脉帮她招揽客人,从来都没有!”
“你的确没有。不然,我也不会今日才知道,你与她还行过床笫之欢。”玄策揶揄道。
“阿策!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现在是救我小命的时候!”被殷时和玄策两人同时戳破,顾瑛气上心头说话也大声了不少。
玄策寒声道:“行了!既然缓过神了,你老实告诉我,她送你的东西,你究竟有没有打开过?”
顾瑛心有余悸,玄策凌厉的目光就悬在头顶:“有……我就打开过一次,发现里面有很多符纸,就又合上了。”
“那符纸长什么样?”
顾瑛凭着回忆七拼八凑地形容了一番,玄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扬声吩咐道:“破云,立刻带人去水樊坊东门进去第三曲。”
与此同时,殷时也疾步出门,不消半刻拎了桶水回来,对着顾瑛倒头一浇。
顾瑛冷得浑身哆嗦:“你做什么?!”
殷时平静地望着他:“闻闻你自己的衣裳,有没有焦糊的味道。”
顾瑛抬起袖子细闻了一番,还真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之味,掀开衣襟查看里衣,里衣的下摆不知何时竟然烧了起来,幸好殷时淋了水,这才没烧至皮肤上。
他大惊失色:“这这这……”
“符纸。”玄策淡淡道:“你碰过符纸,妖气已经上了你的身,那符纸被下了自燃术,超过五日便会由内到外自燃,幸而你没有撒谎,幸而你今日来寻我了。”
说话这当口,破云已经派人先一步送信回来。顾瑛租赁的宅子无故起了大火,所有东西都被烧了个精光。幸好宅子里的仆从都出门采买了,只有管事受了点轻伤。
殷时评道:“看来她当真是个心狠手辣之人。她像是早就料定自己会死,做得如此决然。她不想让我们通过你查到她的半点过往,索性把你也杀了。若你身上符纸没有自燃,妖气仍在,也会引来把你杀了。横竖,她都要你的命。”
“她怎么能这么对我?”顾瑛面色颓唐:“为了她我与家里人几次三番地决裂,我把心都掏给她,可她却想要我的命……”
听得顾瑛在这里哭哭啼啼地哀嚎不断,殷时若是手上有个瓢,必定重重地砸到他的脑袋上去。
哀嚎间顾大人和顾夫人来了,玄策一五一十将顾瑛的事迹全都说了。
顾大人气得胡子都抖个不停:“不孝子!你个败家的东西,败掉顾府的钱还不够,现在还把顾府的门风给败坏了!看我不打死你!”
顾夫人护子心切,在一旁劝架:“老爷,你当真要把瑛儿打死吗!你可就他一个儿子!怀珠也只有瑛儿一个哥哥!你想让顾家绝后吗!”
顾大人一顿:“慈母多败儿!都是你惯出来的!”
顾怀珠在后头走进来,趁着顾大人松了手,顾瑛躲到了顾夫人身后,她忙开口道:“阿爷,现在也不是追责之时。世子方才也说了,阿兄身上还有妖气呢,不妨听世子说说,阿兄眼下该如何做,才能祛了这妖气?”
顾大人敛了敛脾气,郑重道:“是我教子无方,给世子添麻烦了。还望世子莫要计较,帮一帮犬子,祛了这妖气。”
玄策请他们落座,端上客茶:“祛妖气一事,当由司案堂新聘的捉妖师殷时来做。”
顾大人拱手行了一礼:“有劳殷娘子。”
殷时亦客气道:“顾大人言重了,我必当竭尽全力。祛妖气需先循妖源,此前我询问顾大公子时,他十句话里有八句都是假话,对循妖源颇为不利。所以这回,顾大公子可要想清楚是否句句实言了。”
顾大人咬牙切齿地挤出两个字:“顾——瑛——”
“我说!我说!我全都说!”
有顾大人在此,殷时的问话就顺利多了。很快她便套出了第一次带顾瑛去栖凤阁的人——齐都。
齐都是齐进齐大人的儿子,在京安无双榜上也算是名列前茅。顾瑛说,他与齐都在马球会上相识,一来二去地吃酒后也就成了朋友。
齐都曾邀请他一同赴道会,他本是不大感兴趣,但是玄策对道术颇为感兴趣。
那场道会玄策也在受邀名列,只是他有事没来,所以顾瑛便想着代他去一去,兴许能从道会上听点新鲜的回来与玄策说与说与。
后来回到家中,顾瑛便把此事给忘了,若不是殷时此刻提起,他似乎都不太能想起来。
“那符纸在哪?”殷时问。
顾瑛怯怯道:“放在水樊坊的宅子里了……”
出了栖凤阁的事情以后,他太过害怕,便把所有的符纸都锁进了雪凌娘子送他的东西里,此刻怕是也已经全部被烧毁了。
玄策开口:“你可还记得,道会上见过哪些人?”
“齐都、楚枫、刘章书、严耀、沈惊鸿……其他的我记不清了。”
顾瑛极擅交际,能入他眼的,都是身份高贵者。这里除了严耀以外,其他几个都与栖凤阁一案相关联。
自道会之后,齐都与顾瑛来往日渐密集。有一日,他邀请顾瑛一道去栖凤阁,说是要教他引符之术,顾瑛心感好奇便去了。
结果这一去,就遇到了倾国倾城的雪凌娘子。一见到她,顾瑛恍若全身血液都翻涌而至,满腔汹涌澎湃的爱意一拥而上,一发不可收拾。
那段时日,若雪凌娘子稍有一日不愿见他,他整个人都萎靡不振。玄策来寻过他,瞅见他印堂泛黑,还特意去他府上除祟,说他房中有邪气。
但他却鬼使神差地把雪凌娘子赠予之物都藏了起来,话里话外还挤兑玄策没事找事,至交好友闹翻了脸,后来玄策就不怎么来了。
殷时豁然开朗:“是那些符纸,还有雪凌娘子赠予你的东西,蛊惑了你。那些东西一旦离了你的身,咒术也会有失效的可能。”
“你的衣衫与那些东西接触过多,身上的妖气才会久滞不消。如今雪凌娘子已死,用栾念水净身即可。也请顾大人,顾夫人,顾二娘子一并净身吧。”
盘星将顾家的人带至西厢房分开净身,玄策问她:“顾瑛身上的妖气,贴几张祛邪符就能祛除。你让他净身,是想吓吓他?”
殷时道:“世子既给了我这机会,我自然是要吓吓他的。世子不是也想借我的手,教训他一番让他长长记性吗?”
话音刚落,西厢房那头传来顾瑛的惊叫声:“鬼啊!有鬼啊!阿策,这浴汤里有鬼!”
盘星在门外正经道:“顾大公子不必担心,这栾念水能照出心中痴念。只要您心无杂念,浴汤里便什么都没有了。”
殷时一脸果然如此:“这回,他必不会再想雪凌娘子了。”
玄策轻笑一声:“殷娘子倒是没有辜负本世子给你的这个机会。”
殷时大方承赞:“世子与顾公子是挚友,狠不下心人之常情。只是齐都一事,绝非冲着顾公子一人而来,齐都要查,道会亦要查。”
齐进亦是牵扯进栖凤阁一案的官员。他的儿子免了死罪,改为流放,三个时辰前已经上路。若是雪凌娘子背后之人知晓顾瑛一事被揭,那么齐都的命,只怕留不得。
正想着,追月进来回话:“世子,齐都与刘章书在流放的路上被匪徒行刺,已经死了,身上没有符纸,也没有妖气。楚枫滚下了悬崖,尸首尚未找到。”
殷时和玄策相视一望。
破云紧跟其后:“世子,顾大公子宅中的灰烬上确有妖气,与雪凌娘子尸身上的妖气相同。”
逐日携着风踏进屋内:“世子,顾大公子提到的道会此前是在妙康坊的静心观开设的。一月前静心观搬移去了别处,已经派人追查。”
“好。破云,你留下和盘星一起照应顾大人他们。逐日,追月,你们以除祟为由探一探昨夜出入过栖凤阁的官员府邸。殷时,你与我一同去趟国师府。”
*
昨夜放他们离开之时,玄策已经命人分发驱邪丹给众官员及家眷,今日算是回访观察。
沈惊鸿一见到殷时,眼睛骤亮:“殷娘子来了。”
他像是染了病,倚在床榻边,侍女在一旁喂药,俨然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与那日倒在她脚边,一般无二。
还未说上两句,玄策的身影挡住了他的视线:“沈少君,都过去一日了,你这病还没好呢?”
沈惊鸿掩嘴轻咳:“今早本来已经大好,方才受了点风,这才又加重了。”
接着他挥了挥手吩咐侍女:“去,把窗户关上,门也带上。别让那些外头的脏气腥风吹进来。”
玄策凉凉一笑:“沈少君不必担心,今日本世子来,就是为了帮你驱一驱国师府上的脏气腥风。”
沈惊鸿面不改色:“那便有劳世子了。”
玄策朝着殷时抬了抬下巴。她推门而出,袖中揣着符纸,有玄策身份牌在手,如入无人之境,像螃蟹一样能横着走。
沈惊鸿的院子后有一大片假山围起的空地,殷时边贴符纸边记着假山摆放的位置,所有假山像是与空地互补卦阵。可惜她记忆里虽好,却不曾对卦阵深学,还得回去问问阿兄。
屋内,玄策轻抿了口茶:“昨夜那只妖物可是为了沈少君而来,少君近日是不是和什么人结怨了?”
“结怨?”沈惊鸿缓缓站起,嗤笑一声:“家父贵为国师,想让他死的人不说一万也有五千,我作为他的独子,想让我死的人应是只多不少吧。”
“仇怨无外乎两种,权势地位,情爱思慕。若不是因着少君的身份,那便是少君在情爱一事上……敢问少君,与雪凌娘子是何关系?”
沈惊鸿一脸正经:“自是客人与掌柜的关系。若论熟识,顾大公子可比我,与雪凌娘子熟识多了,世子不妨问问顾大公子呢。”
玄策悠悠道:“也就是说,少君与雪凌娘子并不熟识?但栖凤阁,少君可是入了份的,这又从何解释?”
沈惊鸿端起茶盏:“栖凤阁,我是入了份。有钱可赚,何乐不为?世子若想查我在京安里其他的产业,不妨慢慢查。我在城南还有间茶楼,若世子查累了,不妨来坐坐,我亲自吩咐人沏给世子。”
玄策冷笑:“沈少君的茶,本世子怕喝不起。”
沈惊鸿回身,似笑非笑:“世子说笑了。”
门外传来殷时的声音:“世子,祟已除净。”
玄岁立刻起身:“除祟已净,本世子便不多叨扰了。”
他抬步欲走,忽然想起什么回身道:“听闻少君一月前曾赴静心观参了一场道会,不知少君可从道会里拿了些符纸回来?”
“自是有的。”
“那符纸,可能会与除祟的符纸冲撞,还请少君尽快扔了。”
沈惊鸿略有惊色:“既然世子来了,这些符纸便交予世子处置吧。”
*
回到司案堂,殷时细细探过了那符纸,确认上面亦有雪凌娘子的妖气。而在符纸被烧毁后不久,沈惊鸿的病竟在一夜之间大好了。
玄策暗想,道会上的符纸果然有问题。先是引得顾瑛像中了邪般爱上雪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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