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妖阁》
蘅妃乃是圣人最疼爱的妃子。
据闻二十五年前,圣人微服出巡时途经横山,对蘅妃一见倾心。他不顾章法礼度,力排众议将她纳为妃子。
往后七年,蘅妃为圣人诞下了一子一女,名唤卫长安、卫长宁。
皇长子卫长安自出生便被立为太子,那时皇后无所出,大臣们也无法以嫡庶有序的章法礼度来批判圣人。
后来即便是皇后诞下了皇子,圣人也没有要废太子的意思。
满宣朝皆叹,蘅妃的恩宠并非盛极一时,而是长久不衰,甚至于宠冠后宫。她在时,圣人从不充盈后宫,偌大的后宫里只有她与皇后两人侍奉圣上。
玄策幼时常常进宫。父亲与圣人是结拜兄弟,为了让圣人安心,父亲自请领兵驻扎江南道一带,甚少回京安,但却把玄策留在了京安。
坊间还笑言,他是临安王送给圣人的质子。但圣人对他视如己出,蘅妃娘娘待他也极好。
蘅妃娘娘像是他的半个母亲,总会亲热地把他抱在怀里,喂他羹汤,哄他睡觉:“阿策,好好睡上一觉,明日跟长安一道去王师那受业。”
听到“受业”二字,玄策总会闹腾个不停,他最讨厌听王师在学塾上长篇大论了。只有卫长安坐得住,还能回应王师一二。
他羡慕卫长安的聪明才智,卫长安却羡慕他的身体康健。
卫长安自小体弱多病,无法像玄策一样打马球、狩猎。偶尔出游,也是只能观百戏,与其他贵族子弟下棋寻乐。更多的时候,他喜欢待在藏书阁里看书。
每每此时,除了玄策会嚷嚷着央卫长安陪他玩以外,还有一个魔童卫长宁也会不依不饶地争抢哥哥陪她玩。
卫长宁比卫长安小五岁,身体却比卫长安强多了,宫人们都称公主殿下是怪力无穷的小娘子呢。
“阿兄,你昨夜明明答应了今日要陪宁儿去放纸鸢的,怎得出尔反尔?”五岁的小长宁头上缀着两个小花苞,生起气来花苞一墩一墩的,甚是可爱。
十岁的卫长安端坐着,温柔地把妹妹抱到腿上:“阿爷今日有急事交予阿兄去办,阿兄答应你,明日一定陪你放纸鸢,好不好?”
卫长宁嘟着嘴,小胖手生气地捶着他:“明日复明日,阿兄日日都说明日,阿兄骗人!宁儿不理阿兄了!哼!”
说着就要从卫长安腿上跳下来,结果没站稳重重地摔了一跤。
彼时身旁总有个魔音:“你阿兄可是要干正经事的,哪能日日陪你玩?阿策哥哥来陪你玩吧?”
卫长宁不服气地拍拍屁股站起来:“你不是我哥哥!你只比我早出生半个月而已,算得哪门子哥哥!”
玄策站起来比她高半个头,说话也嚣张至极:“就算我只比你大一日,你也得喊我哥哥!来!叫声阿策哥哥听听!”
“阿……阿你个头!”卫长宁故意靠近他,狠狠地踹了他一脚撒丫子就跑开了。
“卫长宁!你给我站住!”
鸾绣宫里,到处都是两个魔童打打闹闹的声音,卫长安坐在原地哭笑不得。
后来他们长到八岁,卫长宁还是一句“阿策哥哥”都未曾喊过,但玄策却是心甘情愿地承接起了卫长安未做完的事情,时时陪她放纸鸢。
两小只总是拌嘴。在行宫玩捉迷藏时两人大吵了一架,玄策气不过,发誓不再理她,那半月里也确实未见卫长宁再来寻他。他郁闷失落,偷偷地跑去鸾绣宫外面看她,才得知她生病了。
她坐在院中的秋千上,清亮的左瞳变成了血红色的,他听见蘅妃说:“宁儿,过几日阿娘送你去别处治病,哥哥与你一道去,你要好好听哥哥的话,不许胡闹知道吗?”
小长宁绞着手指:“要去很久吗?”
“等宁儿好了,就能回来了。”
“那……我能去跟阿策道个别吗?”小长宁抬起头,期待地问道。
蘅妃严肃地板起脸:“宁儿,阿娘方才怎么说的?”
小长宁失落地垂下头:“不许胡闹,要等病好了才可以去见其他人。”
那日玄策只听到此处,就悄悄离开了。
那晚王师受业到极晚,玄策回宫时已是又累又困,伏在案几上写了没几个字就睡着了。迷迷糊糊间,仿佛听到摘窗被人抬起,有人在眼前说话。
“阿策,你睡着了,没看见我,就不能算做我偷偷见了你。”
“我要去很远的地方治病了,也许很久以后才能回来,明日我在碧溪亭等你,你要来喔,要来陪我放纸鸢。”
那晚他只当是做梦。
第二日无课,睡至晌午才醒。恰逢宇文复、顾瑛等人喊他去打马球,他玩至傍晚才回宫。收拾案几东西时,才发现卫长宁来过。
她留下了一撮狐狸毛。
此前她与玄策吵架时,总是拉不下面子道歉,回回都是玄策低头。偶有机会她低头之时,总会给玄策送一撮狐狸毛:“喏,这是本公主给你的赔礼!”
彼时玄策总会不屑一顾:“堂堂公主殿下就送这么点东西当赔礼,当真小气!”
小长宁气鼓鼓:“这可是本公主亲手做的!你爱要不要!”
然后玄策就会赌气当着她的面真给扔了,结果便是后来的一月有余,他都在搜罗各家珍宝哄回公主。
这是第一次狐狸毛完完整整、干干净净地放在案几上。雪白的狐狸毛又亮又顺滑,闻起来时还有卫长宁身上的蘅草香味。
玄策立马就不生气了,想起昨夜做的梦,立刻赶往碧溪亭。
他没看到卫长宁,正欲往鸾绣宫去,宫人们着急忙慌地来报:“世子,鸾绣宫出事了,太子和三公主……”
他连话都没听完径直就往鸾绣宫狂奔。抵达之时,鸾绣宫已经被烧成一片废墟,宫人们抬着蒙着白布的尸体走出,每一个他都想要扑上去看,被皇后生生拦了下来。
他听见圣人绝望地喊着:“阿蘅!长安!长宁!”
圣人几乎是一夜之间白了头。
他挣开皇后扑进圣人的怀里,用最没底气的话安慰着:“皇伯父,没事的,他们一定会还活着,一定还活着……”
可那晚的鸾绣宫大火,终究是带走了数百条人命,也带走了蘅妃和太子卫长安。只有三公主卫长宁幸免于难,却下落不明。
圣人遣人苦苦寻找多年,终还是无果。也有宫人私下议论,说不定三公主已经死在了那场大火里,只是圣人不愿承认。
那些焦尸都被毁得不成样子,谁能分得清面目?
自那以后半年里,玄策夜夜无眠,总在夜半时分盯着摘窗一看就是一宿。他想着,或许是因为他没去赴约,卫长宁生气了才躲起来,等她气消了,她会回来找他的。
可这一等,便是整整十年。
他也曾暗自命人去寻她的下落,蘅妃的故居横山他也打探过,可这横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江湖上无人知晓此山去处。
皇伯父也只说,是途径江南道时偶然经过,如今要再去一趟,怕是也寻不得路了。低处江南道,他又让父亲偷偷去寻,仍是一无所获。
就这样,他将那撮狐狸毛放在枕边十年。后来成了司案使,狐狸毛也从不离身。他坚信卫长宁还活着,她一定会回来。
只是没想到,圣人今日给的蘅妃画像,竟与半妖有关。
那卫长宁……
*
殷时在司案堂外等候多时,灵蝶传音回来,阿兄就在这附近。
忽有一穿得破破烂烂的乞丐扑出来抓住她的脚:“娘子行行好吧,给点钱吧。”
殷时想也不想直接踹开,她现在也是穷得有上顿没下顿的。
哪知那人不知死活地又抓了上来:“娘子大发慈悲,救救我吧。”
殷时忍无可忍正要抽剑,不经意间瞥见乞丐手背上的鳞粉,急忙蹲下低声道:“阿兄,这回怎么扮上乞丐了?不做你的贵公子了?”
殷玖起身拍拍膝盖:“身无分文,担不起一个‘贵’字了。所以便来寻你,救济一二。”
“巧了,半月来我也是分文未进,怕是只能与阿兄一道扮乞丐了。”
殷玖晃了晃从她腰上不动声色摘下的身份牌:“你都是司案堂的捉妖师了,他们不给你发俸禄吗?”
殷时冷哼一声:“那玄世子斤斤计较得很,我才做了不过两日活计,伸手问他要俸禄,简直是天方夜谭。”
殷玖神秘地笑了笑:“他不给,那便强要。”
“阿兄有何妙计?”
“待他到了,你便知晓了。”殷玖敛起笑意,正色道:“长话短说,栖凤阁一事,幕后主使你可有头绪?”
殷时想了想:“自戕的那几位大人,还有那只花妖应当都是从犯。至于幕后主使,便是唆使这群人自戕,但却能及时撇清关系,甚至于制造不在场证据之人。”
殷玖赞许地点点头:“想来你心里已有人选。”
殷时说:“沈惊鸿。”
殷玖道:“我去到衙门之时,那群缉捕已经全都被杀了。后来我又藏在暗处,看到一群似游魂的阴兵在附近徘徊。在司案堂的人赶到之前,他们先一步离开,去了刘府。没过不久,刘府的主家就自戕了。”
“再然后,这群阴兵又赶往齐家、楚家的方向。当司案堂的人到达刘府之时,沈惊鸿也跟着到了。我扮作奴仆向他禀报刘府主家自戕一事,他也没过多盘问,只说不想绕道,愿意留在此处等。而此时,齐、楚两府的主家也在同一时刻自戕了。”
殷时了悟道:“沈惊鸿一直在刘府门口,未曾绕道。无论司案堂的人怎么查,于证据上,情理上,他都不存在唆使刘、齐、楚三位大人自戕的证据。况且三位大人遗书上的罪证和司案堂所查也一一对应,所以此案当论那三位大人畏罪自戕。”
“的确如此。沈惊鸿有不在场的证明,可那群阴兵只有皇家之人才能操控。若非沈惊鸿,便可能是二皇子卫长鸣,六皇子卫长澈,还有可能是给你发俸禄的那个人。”
“他吗?”殷时摇摇头:“应该不会,虽然他这个人度量是挺小的,但不至于做出这些事情。”
殷玖眼神黯了黯:“你与他才相处几日,就如此了解他了?”
“我一向实话实说,阿兄你知道的。”
殷玖还想说些什么,瞥见她身后的红鬃烈马,小声提醒道:“俸禄来了。”
接着不待殷时反应,径直躺下抓住她的裤摆大喊大闹:“打人了!司案堂的缉捕打人了!”
他朝殷时挤眉弄眼,殷时反应过来抽剑就要扎下去:“松开!你个碰瓷的脏东西!”
飞驰而来的折扇正中她手背,殷时痛得往后一缩,不满地瞪了来人一眼:“世子,你这是何意?”
“在司案堂门口打人,你是想毁了我们司案堂的名声吗?”玄策顺手把殷玖扶起来,还往他手里塞了一袋银子:“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心里有数。”
殷玖一脸谄媚样:“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
司案堂内,玄策板着脸教训殷时:“你与一个乞丐争什么,给他点钱打发他走就是了,在官堂门口打打杀杀的像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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