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难为》
承平元年,南方的战火迅速被扑灭,陛下班师回京,而后集中精力,力图早日北却鞑靼。
是年,连仪在京城接手了一间经营文房四宝的商铺。她从苏家搬出,在京中另寻了了一个闹中取静的院落。
用连仪的话说:“这铺子我是打算自己照管的,每日间来来往往,没得扰了姨母的清净,也怕带累了府上的清名。”
于是连仪执意搬出,苏娢成了她新家的常客。
禧宁县主做起了掌柜,这消息不出三日便传遍了每一户大户人家的后院。
已经不是连仪婆母的肃远伯夫人仍逃不过被拉出来一起闲话的命运。
“之前还嘲讽她逼走了县主,现在看来这县主确实不是个省油的灯。”
“听说县主每日都会去到铺子里,那岂不是男男女女,不管是谁,进店都能见到县主?”
“这般抛头露面,还真是闻所未闻。”
不过,这些声音中偶也有不与之谐和的:“那怎么了?陛下去年带兵打仗,朝政还是皇后娘娘管的,也没见哪个大臣有异议,娘娘不一样管得很好么?”
这话一出,顿时引来了更激烈的议论。但无论别人怎么看待,肃远伯夫人都只会更加怨恨连仪。
连仪去岁还京后,林寰自也跟了回来。他没有再谋个一官半职,而是待在自家院子里读书,偶尔出门,不是拜访友人,便是拐到翰墨居来买纸素,几乎每个朋友都收到过他赠送的纸张。
有人接过时叹息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到底不好再多劝。
翰墨居就是连仪的铺子。
肃远伯和世子都已经放弃了规劝林寰,至少他现如今可以说是在修身养性,称得上一句上进,比起他昔日做出的事情,比如辞官不做追去南方等等,现在已经让人安慰许多了,好歹没有再疯癫。
唯有肃远伯夫人执意想让林寰再娶,不能真让儿子打一辈子光棍,实在不行先纳个妾也行。然而,只要是林夫人送进林寰院子里的女人,当晚一准儿被塞进了肃远伯的后院儿里。
林夫人气个倒仰,林寰闻说也不争辩,规规矩矩来向母亲赔罪,赔罪完依然我行我素。
他不娶,连仪也没有再嫁的打算。苏夫人想帮着斟酌,被连仪劝止。
“嫁给谁都是守着后院儿过活,还不如不嫁。再说,我如今‘名声在外’的,哪家夫人敢聘我?姨母,我现在这样就真的很好。”
“也罢。但你同我说实话,你心中是否对那林寰……”
连仪没有作声。
然她并非沉默的性格,因此苏夫人多少明白了些,拍了拍她的手,端看命运准备让这一双纠葛的儿女走向何方了。
连仪后面生意渐渐做大,她换了一个两层楼的铺面,有时会邀请文人来现场泼墨,以展示笔墨纸砚的上乘。许多家境窘困的书生都来争这个活儿,除了获取报酬,他们挥洒完毕,上佳的作品还会被张挂在店里,每一个过往的客人都能欣赏,也都能看见落款的名号。
这到后来成了扬名发迹的一条途径。连仪不吝啬于资助有真才实学的寒门学子,他们后来有的步入了仕途,对连仪仍旧心怀感激。
连仪也鼓励苏娢在画作上坚持,她给苏娢起了一个“半山客”的雅号,将她的画当作装饰也悬挂在店中。
有人问询,连仪亲自接待,末了将客人的点评转述到苏娢耳中。对于字画的欣赏见仁见智,但有人愿意花钱买下便是无疑的肯定。
苏娢第一次听说有人诚心询价时高兴了半宿,虽然她的画作并没有卖出的必要。
连仪在店中为她的作品保留下了固定的位置,每有新的,就将旧作换下来。连仪行商之余也结识了几位名家,由她从中牵线,苏娢得以受这些人的指点,连仪替她把评述一一记下,汇集成册,“积少成多,方便你随时翻阅,你也能从中看见自己的进步。”
是以李慈言不在的日子里,苏娢倒并无独守空闺的寂寞无聊,在连仪的荫蔽下,她过得还算充实。
当然,她还是会在很多个安静的时刻思念起李慈言。李慈言给她写了很多封信,信里从不主动渲染军旅之苦,也很少涉及战事。李慈言写的是新出生的马驹、被鹰叼走的兔子、一天到晚刮走了他里衣的风沙、大胡子不束发的突厥人……
苏娢认真地伏案回每一封信。李慈言很想知道她的近况,她近来在做些什么,身边发生的新鲜事,她是否保持着舒心……苏娢不厌其烦地写,能想到李慈言收到信时的喜悦和慰藉。
朝野一心,誓要击退鞑靼。终于,在承平四年,北境全部收复。国人雀跃。这时,却传来了李慈言失踪的消息。
苏娢是从李慈言断了来信上知觉的,她跑去向父亲求证,苏父告诉她李慈言孤军追逐卫良部卒,深入鞑靼的地界,随后就与朝廷断了联络。而这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情。
苏父让她稍安勿躁,李慈言不是不知轻重的性子,或许再等等就会有消息传来。于是苏娢在煎熬中又度过了一个月,而李慈言依旧杳无音信。
朝廷的军队缺乏在鞑靼境内作战的经验是公认的,不少人认为李慈言凶多吉少,或许卫良一开始的退却就是诱敌之计。
苏娢终于煎熬不住,她决心亲自去北境。
这个念头遭到了很多人的劝阻,但是苏娢主意已定:“如今北境已全部回到了朝廷的掌控之下,我此去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京师离北境太遥远,前线的消息根本没有办法及时获悉,反倒是风言风语传回了不少。我想离他更近一些,至少我能第一时间知道,他究竟是死是活……”
她这般,苏夫人也阻拦不住。最终皇后娘娘亲自安排了卫队扈从,苏娢乘车北上。
刚经历了数年兵燹的北境到处可见民生之凋敝。苏娢靠在一处废弃村落的墙垣下休憩,头顶是初夏的骄阳,目光可及的农田里是全都已经枯死的菽苗。除了他们一行,周围再不见一个人影。
苏娢吃了点东西,上车继续前行。往前走了一段,快要靠近城廓时,方见到人烟。路边遇见拄杖向他们行乞的老者,苏娢让纤云递过去了干粮和清水,旁边抱小孩的妇人望见这一幕,也上前来请求施舍。
苏娢无一不应,车边围拢的人渐渐增多,苏娢敞开了存粮的口袋,发现实在不够才让车夫驾驶离开。
城中的街市上也人影稀少,官府定时放粮,但是整个北境的存粮原本都已告罄,现在是依靠从南方输粮,朝廷尽力地抑住了粮价,魏子行还曾几度前往邻邦去购买。
苏娢在途中也遇见了结伴返回北境的人群,战事最艰难时,许多百姓都离开了家乡,余下的都是年老体弱又或是实在重土南迁之人。而现在,战火已经远去,人们又纷纷选择回到故土,回到这片亟待修复和恢复生机的土地。
夜晚,他们在城中宿了一夜。翌日天一亮便起来赶路。这回刚行了二里地,便遇见有人拦车。眼前的这几个人披头散发、衣衫破旧,乍一看像是战后的灾民,但他们的眼神又十分不同,凶狠犹如鹰隼。
“夫人,这是鞑靼人。”
果然,他们吐出的官话十分蹩脚:“粮食,交出来。”
北境内还有少许和队伍离散的鞑靼士兵,在这片土地上流窜。他们不比朝廷治下的百姓,可以领到官府分发的食物。他们饿极了便只有劫掠,像此刻拦车的人,一定是得知了苏娢昨日曾在城外布施。
“退后”,苏娢闻见侍卫长对车夫道,然后,他和众侍卫拔出剑,准备迎敌。在解决了这几名鞑靼人后,他们继续向前,途中迎面开来了一支军队。
苏娢向为首的将领打听李慈言的消息。
“你是李将军的……”
“他是我夫君。我听说他失踪了……”
“夫人莫急。李将军已经回到了军中,还取回了卫良的首级。他此刻应该在涂山大营,我派人送夫人前往。”
苏娢大喜过望,谢过了这位将领,径直朝涂山大营而去。
苏娢在大营见到了桓老将军和周生白。周生白在毅王之祸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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