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色生香》
翌日。
今日要上早朝,天蒙蒙亮,傅晋庭便按时醒来,看了看不知何时滚到他怀里来的女人,环抱着她香软身子的手紧了紧,缓缓抽出来,准备起身。
容姒迷迷糊糊间,似乎察觉到身旁的大热源不见了,下意识地嘟囔道:“侯爷……”
傅晋庭回眸,她仍闭着眼,似乎还在睡梦之中,睡颜乖巧恬静,带着几分软糯,惹人喜爱。
笨蛋。
想要讨好他,也不知更殷勤一些。
这么半途而废的,他怎么好有台阶下。
傅晋庭试探着伸手,刮了刮她的脸颊,怔了怔,轻叹一声。
不知是叹的什么。
也罢,从前她不爱他的时候,他不是想过,如果她也来勾引他便好了。
如今,她的身子给了他,她的心也给了他,就算是处心积虑勾引他又如何,反正,她的身心全都是属于他的。
傅晋庭为她盖好锦被,轻手轻脚退出床帐,自力更生地穿好官服,出门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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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时日,有皇帝撑着,朝堂上比较平静。
只是,皇帝的身体显然一日不如一日,旁人都不知晓,太医已经给他下了诊断,怕是时日不多了。
朝堂上,上奏要立太子的声音又多了些,皇帝的心情很急切,退朝之后,便将傅晋庭单独留下来。
“仲歧,他……怎么样?”
皇帝的声音沙哑老态,目光有些浑浊,傅晋庭注意到他两鬓之上堆的白雪愈发多了。
“陛下,他已经有所好转,想起了一些失踪前的人与事,有了一些关键的线索,相信,再过不久,便能全部恢复。”
皇帝闻言,长叹了一声,并不十分乐观。
“……仲歧,你知道的,不是朕不给他时间,是老天不给朕时间啊。”
傅晋庭心口一跳,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皇帝摆摆手阻止,道:
“仲歧,朕再等他半月。”
“陛下……”
“若是半个月内,他不能恢复记忆,担不起朕的托付,朕只能另作安排了。”
皇帝说完之后,便疲惫的闭上了眼。
傅晋庭蹙着眉,心知无法再改变什么,躬身告退。
待走出殿门,他顿了顿,往坤宁宫方向而去。
这段时日,接连得知铭哥儿的存在、先太子回归这两个好消息,皇后的精神头好了不少,胃口也不错,身子不再似先前一般骨瘦如柴,将养得好些了。
只是,先太子失去了记忆,仍然让她担忧不已。
殿内,皇后屏退宫人,细声询问傅晋庭一番儿子之事,得知有了进展,心中欣慰的同时,又被皇帝给的半月之期弄得愁云惨淡。
理智上,她理解皇帝的安排,他时日无多,为江山社稷着想,是该早日立储,不会把希望全部寄托在一个,也许一辈子也恢复不了记忆的儿子身上。
于情感上,她必然是含着点怨的,她只有一个儿子,他却有好几个,选择多的是,对她的儿子便没那么看重。
皇后心中冷笑,眸光一闪,左右望了望,示意傅晋庭上前来,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傅晋庭听后,黑眸幽邃,同样压低声音回复:
“……若真到那一步,傅家军定然听令。”
皇后放心颔首,二人又密谋一阵,末了,傅晋庭语含深意道:
“这段时日,姑母不妨与信王走近些。”
皇后神情微顿,很快明白过来,点点头。
萧秉和需要时间恢复,在此之前,不妨让信王与越王先斗起来。
上回信王约见傅晋庭,他仍吊着信王没给回应,现下,傅晋庭便向信王释放了一定善意,信王果然很是欢喜,并未有什么怀疑。
在进宫向皇后请安时,关于记在名下之事,皇后口风有所松动,给了信王不少希望,似乎只要他再加把劲,许诺一些好处,便能成为名正言顺继承大统的‘嫡长子’。
这段时日,信王春风满面,越王盯他盯得紧,自然也得到了消息,认为信王与傅晋庭、皇后一派联手了。
“啪”地一声,越王面容阴翳地掀了桌子,同他的舅舅陈鹜密谋一番,似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信王不就是仗着娶了个好妻子,有个好丈人坐拥几十万大军吗。
哼,镇北将军,越王满脸阴沉,嗤笑一声。
那他就让这个镇北将军无暇他顾,甚至,消失在世上。
至于皇后与傅晋庭那边,越王眯起眼,寻来锦衣卫指挥佥事陈十八,阴沉开口:
“叫你去绑来傅晋庭的女人,怎还未有进展!”
陈十八神情麻木,眸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木然吐出几个字:
“没出门。”
意思是她没出门,绑不到。
“废物,要你何用!”
越王看着陈十八这副模样就来气,虽名义上陈十八是陈鹜养子,事实上,他们就没把这个从狼窝里长大的狼崽子当人看过,只当作一件用得还算趁手的杀戮机器罢了。
“不过一个弱女子,本王不管你用什么手段,一定要捉住她,关键时刻,本王有大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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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上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各方势力都在暗自做着打算,似乎只等着某一契机,轰然爆发。
这段时日,傅晋庭十分忙碌,早出晚归,容姒与他相处时间也不多,在她殷勤的讨好之下,这男人似乎真的放过了她,虽不如先前一般与她情浓甜蜜,但也没再闷着气,只要哄着点,便能正常相处交流,这让容姒大大地松了口气。
过不久便是妹妹容昭的生辰,容姒想要出府去为她贺生。
这并非是个简单的生辰,从十四岁到十五岁,代表她已及笄,长大成人,家中长辈不在了,容姒这个当姐姐的,要为她办好一场及笄礼。
佟石跟随商队南下崖州也有一段时日了,依照容姒的意思,沿途他均有写信回来,信上一切皆好,容姒放下心来。
这日,傅晋庭终于准时下值,有空回府用晚饭。
铭哥儿也在正院,正与容姒在下象棋。
只见这棋盘之上,红子寥寥,被黑子杀得车马炮都没了,只剩下几个能往前冲的卒子。
偏偏容姒很有耐心,也不急着将军,慢慢吃子逗着他玩。
铭哥儿拧着小眉头,嘟着包子脸,小嘴高高撅着,输得要哭了。
“重来重来!”他气呼呼地道。
容姒暗自好笑,刮了刮他的小鼻头,慢悠悠道:
“铭哥儿,这已经是第三盘了哟,我每回让你半边子,你还是没法赢,这样吧,这回我连马炮都不要了,就拿一只车同你下行不行?”
铭哥儿哼哼几声,虽然她的提议很有诱惑,但他仍很有骨气地道:
“不,我要公平地与你比,不需要你让。”
容姒笑了一声,“要公平的话,那我可半边子都不让了哦。”
“不让便不让。”铭哥儿撅着小嘴。
二人重新开始一盘,不出意料的,容姒的车马炮便如同割韭菜一般,很快便将铭哥儿大半子吃掉了,就在铭哥儿望着自己仅剩的一马一炮,哭丧着脸的时候,低沉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走卒。”
铭哥儿一回头,欣喜道:“父亲?”
傅晋庭不知何时已立在铭哥儿身后,指挥着他下棋。
容姒这下压力变大了。
明明自己这里占据的优势极大,几乎没损失什么子,傅晋庭一来,只用那一马一炮,配合着几个卒子,竟然一步步将军抽了她的车马炮。
“父亲,好厉害!”
“哇,又吃了一个车!”
这下,铭哥儿在一旁欢欣鼓舞,轮到容姒黑脸了。
“呀,摆饭了,不玩了不玩了。”
容姒撅着红润的唇儿,起身便走。
“姒姒,原来你输了也耍赖啊。”铭哥儿小大人似的冲她不赞同地摇头。
容姒愈发没好气了。
傅晋庭眸中含着一丝笑意。
屋内灯光温暖,在外辛劳一日,回到家中,疲乏不自觉解了大半。
三人一同用了晚饭。
铭哥儿兴致勃勃地同他们分享学堂上的趣事。
傅晋庭见他这般无忧无虑的模样,心中有些不忍。
可时间不等人,翌日得了空,他仍是决定带铭哥儿去见萧秉和。
临出发时,他想了想,叫上容姒一起,铭哥儿亲近她,有她在,铭哥儿会比较自在。
容姒自然早便猜到了铭哥儿的身世,萧秉和其实从未见过铭哥儿,容姒不认为见铭哥儿有利于他恢复记忆。
相反,对于性子敏感的铭哥儿来说,如今好不容易与傅晋庭亲近起来,有了家庭的温暖,若是再得知还有一个陌生的生父,这会令他与傅晋庭之间的关系产生隔阂,说不定往后,他既不敢去亲近傅晋庭,又不敢去亲近生父,会变得比从前还要难过。
因此,容姒私下提议道:
“侯爷,暂时不要对铭哥儿透露那位的身份,只将铭哥儿带过去,探望一下那位‘叔叔’好不好?”
傅晋庭接受了这个提议,也派人去向萧秉和打过招呼,二人这才领着铭哥儿出发。
萧秉和的居所在府内一处幽静的院落,院内外有许多护卫把守着,保证他的安全,另一方面,到处站着的护卫,也显得气氛很严肃。
铭哥儿很敏感,一路上察觉到这种气氛,加之很少出门见人,有点怯怯的,容姒拉住他一只小手,又将他另一只小手塞到傅晋庭的大手中。
傅晋庭抿了抿唇,再一众属下的目光中,有些不自在地牵起儿子的小手。
铭哥儿眨巴着清澈的葡萄眼儿,唇角忍不住弯了弯,矮矮的小身影站在二人中间,晃了晃牵着的双手,顿时觉得胆子大了许多,腰杆都挺直几分。
萧秉和立在正房廊下,穿着一身厚实的月白软缎氅衣,明明是宽大的衣袍,秋风吹拂之下,却显得他身形有几许单薄。
他面容苍白,神情看似平静,目中却透出几分期盼与忐忑,直到院门口现出那两高一矮三人的身影,由远及近,他眸光颤动,脚步忍不住往前挪了挪。
那,便是他的孩子吗?
铭哥儿穿着一身襕衫,带着乌色巾帽,脸上的婴儿肥嘟嘟的,葡萄眼儿水润润的,粉雕玉琢,玉雪可爱,一看便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
待走近些,看清他精致如画的五官,萧秉和目露激动,脚步有些颤抖地迎上前几步,在他面前蹲下,试探着伸出手虚虚描摹着他的五官。
“太像了……”
他低声喃喃,这个孩子,五官生得与他记忆中那个女子格外想象,一看便知是母子。
铭哥儿望着面前这个面容苍白,行为奇怪的男人,小小的身子往容姒身后躲着,有些怯怯的。
“铭哥儿别怕。”
容姒连忙弯腰摸摸铭哥儿的脑袋安抚他,望了望萧秉和,柔声道:
“铭哥儿,这位是你父亲的好友……吴忆,可以唤他一声吴伯父。”
不知为何,铭哥儿敏感的小心灵中似乎有某种独特的感受,对于萧秉和,他也含着几分好奇,最终在容姒的鼓励下,怯生生的唤了一句:
“吴伯父。”
萧秉和眼眶微热,一时间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似乎是得知怀孕后女子欣喜又忐忑的目光,她双手温柔轻抚平坦腹部的动作,他急切地承诺,归来之后便会带她回京的画面……
萧秉和有些痛苦地捂着脑袋,无声之间,面容上落下两行清泪。
那是与爱人生死相隔的酸涩痛苦,那是对自己无法恢复记忆的痛恨无奈,那是好不容易见到自己亲生儿子却不能相认的欣喜与苦涩……
傅晋庭默了默,拿出一方白帕,递给萧秉和,出声道:
“接下来要走的路还很长。”
纵然命运弄人,他也不能就这般倒下。
萧秉和也并非软弱之人,拭去泪水,渐渐恢复平静,他先是望向容姒,认出她是那日在城门口见过的女子,语含感激,躬身郑重地行了一礼:
“多谢容娘子,若非当日你认出我来,恐怕吴忆便只能当一辈子的吴忆了。”
这可是从前的太子,若不是失忆了,如今也会是太子,容姒忙侧身避开这一礼,摇摇头:
“不敢当不敢当,吉人自有天相,没有我,也会有其他人认出您,而且说不准,哪一日您自己便恢复记忆回来了呢。”
萧秉和苦笑一声,“恢复记忆,何其之难。”
他目含感叹,旋即,蹲在铭哥儿面前,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铭生,铭哥儿,见到你,我很欢喜。”
他的喜悦发自内心,通过他的眼神传递,铭哥儿感受到他的心意,这才不再害怕,试探着从容姒身后走出来,也露出一个笑容。
一时间,父子俩二人皆面露笑容,眉目之间那抹神韵几乎一致,容姒与傅晋庭对视一眼,好似看见某人神情有些不对劲,似乎有种儿子被人抢了的不爽之感……
容姒暗自好笑,既然萧秉和寻回来了,迟早一日,铭哥儿会得知自己的真正身份,届时傅晋庭这个养父,可不是要靠边站了。
外面风大,萧秉和不能受寒,一行人进了屋。
萧秉和以吴忆的身份,与铭哥儿交谈起来,过往虽不记得了,这六年之事倒是记忆犹新,萧秉和言辞风趣,娓娓道来行商一路上的见闻趣事,铭哥儿听得格外认真,对外面的世界很是向往,时不时发出惊奇的感叹,父子俩相谈甚欢。
容姒一面觑着脸隐隐有些黑的傅晋庭,一面无聊地在屋内打量着屋内的陈设。
刚进门时,她便发现了,墙上挂着许多画卷,格外显眼,容姒的目光一一划过,在一副女子的画像上停住。
这女子立在一树海棠前,正回眸浅笑,面容精致秀丽,五官与铭哥儿很是相似。
容姒便知,这应是铭哥儿的母亲,一个美丽温柔的女子,只可惜,红颜薄命。
容姒轻叹,目光挪动,望向墙上其他画作,不同场景下的女子倩影、男子颀长身影,可以看出他们有多么恩爱,直至目光落在一幅庭院假山图上,容姒神情一顿,忍不住凝神细看。
这幅画,有些眼熟……
离得有些远,瞧不太清楚,容姒忽然站起身,行至画前,仔细观看。
她的举动引起傅晋庭的注意,当即便起身随她一同立在这庭院假山画前。
先前萧秉和见到这幅画时,回忆起一些画面,感受到这幅画很特殊,很重要,后来,傅晋庭便寻了一些书画方面的内行大家,前来分析这幅画背后的秘密。
从画上的内容看,无非是普普通通的庭院假山景致,瞧不出什么玄机来。
画上的落款,是前朝大师道山子,道山子身份神秘,流传在世的画作不多,可个人风格很明显,这幅画确实是他的风格。
画上的内容瞧不出什么名堂,一行人甚至还研究起了画的纸张,这用的是姑苏桑家于六年前新制作的一种皮纸,色泽洁白,光滑如镜,受墨匀细,一经推出便名声大噪,引文人墨客争相购买,由此纸可推断出,此画成于六年前,正巧便是萧秉和前去北巡的那段时日。
这是一个极关键的信息。
若这画真是前朝道山子所作,岂不是说明,他活到了六年前,在六年前仍有新作?
只是道山子活到如今也不奇怪,本朝创立不过三十几年,有许多年纪较长的百姓都经历过两朝天下。
似乎缺少什么关键的信息,看似捉住了什么,可前方仍然是一片朦胧的迷雾,无法令人看到真相。
这时,容姒目含奇光,忽然上前,伸出手欲将这画从墙上取下来,可惜矮了点,垫着脚仍够不着。
身后有男人清冽的气息笼罩过来,傅晋庭轻轻松松帮她将画取了下来。
“侯爷,给我看看。”容姒有点激动,急切地从他手上接过画卷,铺开在桌案上,取来水晶透镜,放大画纸上的内容,仔仔细细凑近查看。
这边动静颇大,那头聊天的萧秉和也坐不住了,试探着拉着铭哥儿的小手,几人一同围在桌案前,看着容姒的动作。
“找到了!”
容姒忽然惊呼一声,眉目含笑,欣喜道:
“这幅画是我父亲所作!”
傅晋庭与萧秉和对视一眼,均目露惊讶。
“容娘子,何以见得?”事关重大,萧秉和忍不住出声问道。
“画上有我父亲的印记!”
容姒眉目飞扬,显然寻到一幅父亲的画,她很是欢喜,指着画上一处假山线条,很小的一个墨团,用透镜放大,道:
“你们看,这是不是一个‘四’字?”
两人凑近一瞧,这个墨团放大了瞧,仔细辨认之下,确实形如四字,只是若不事先说这是个‘四’字,倒难以联想其上。
见这二人似乎不信,容姒又在画上指出其他三处,笃定道:“这画上隐藏着四处‘四’字,你们瞧,这四个‘四’字写法是否一样?这是我父亲作记号所特有的写法。一处也许是偶然,可有且只有四处,那这必然是我父亲所留。”
容姒眸中带着追忆,小时候,她常在书房望着父亲作画,有一回,父亲喝了点酒,话多一些,同她念叨着他所作的每幅画,都会留下只有他才懂的印记。
“为何是‘四’字?”她记得她这样问过父亲。
父亲抚着她的脑袋,笑道:“因为我有个宝贝女儿姒姒,知道爹爹为何给你取名‘姒’吗?‘姒’音同‘肆’,爹爹希望姒姒今后的人生,可以大胆肆意,无须畏手畏脚,不要像爹爹一般,连作画也只能署别人的名……”
那日正是黄昏时候,容姒记得,晕黄的霞光映在父亲的侧脸,他蓄着胡须的脸颊上,似乎在笑,又似乎在哭,是一种当时年幼的她,所不理解的复杂神情,深深地映在她的脑海之中,至今也无法忘记。
傅晋庭与萧秉和闻言,仔仔细细又将这幅画寻了一遍,果不其然,有且只有四处‘四’字,这下,二人也不得不相信,这幅画是容父所作。
二人旋即又想,这副画落款是道山子,莫非容父便是道山子?
可是,道山子在前朝末年便已出名,算算容父的年纪,除非他十来岁便能作出那般神韵非凡,被无数文人追捧的画作,但,这显然不太可能。
那便只有一种解释,此画是容父蓦仿道山子风格所作。
容姒心中有些复杂,显然也想到了这点。
她终于明白父亲所说的那句,‘不要像爹爹一般,连作画也只能署别人的名’。
父亲作画卖钱,原来是蓦仿大家之作,说好听点,卖的是仿品,说难听点,卖的是假画。
父亲在容姒心中的形象,一直以来都是十分高大完美的,此刻,得知父亲有过那样不堪的过往,容姒心中又失望又十分难过。
若不是生计艰难,父亲也不会想到去卖假画,他是寒门进士,自然也有文人傲骨,何尝不想光明正大卖署自己名字的画,只是,这画的价格太过依赖画家的名气,全家人的花销都压在父亲身上,为了挣钱,他不得已走上了卖假画之路。
事实上,容姒还是误会了父亲容朝林。
他为人小心谨慎,在官场上兢兢业业不敢有半点贪污受贿,怎么就敢去卖假画。
他临摹仿造的画,事实上买主都知道是假画,甚至是买主主动寻他定制的,大多都提供了原画,出于种种原因,要求他临摹一幅。
容姒面上有些怅然,忽然想到一事,眸光一亮,急道:
“侯爷,我父亲是六年前出事,出事前一段时日他买了一处宅子,或许,这买宅子的钱,便是临摹这副画所得,并非是父亲贪墨的。”
傅晋庭略一沉吟,颔首道:“这画是用六年前姑苏桑家新推出的一种皮纸所作,可以推断与你父亲出事那段时间相隔不久,有这种可能。”
他眉头微皱,蓦然发现,容父出事的时间,竟是当年萧秉和出事后,那段朝堂极其混乱之时,彼时无论是皇帝还是百官,目光都聚焦在北境,都在调查萧秉和的案子,容父被锦衣卫直接捉拿,判以贪污受贿的罪名,似乎并未引起什么人的关注。
事情是否有什么关联……
傅晋庭与萧秉和均陷入了沉思。
这副庭院假山图竟然是容朝林画的假画,可这与这幅画背后的秘密有什么关系?
萧秉和的记忆中为何觉得此画很重要?
说来说去,还是没什么重大进展,始终有什么关键信息掩在迷雾之后,缺少这关键的一环,导致其他信息无法串联起来。
关于此画的来历,当年萧秉和应是在北境所获,傅晋庭已派人去北境查询,看能否查到萧秉和到底为何要收藏此画。
只可惜,当年跟随萧秉和去北境的属下,也通通与萧秉和在围剿前朝余孽时,或是死亡或是失踪,不然便可询问出当时的情况。
“……吴公子,这幅画,可以转让给我吗?”
容姒好不容易寻到一幅父亲的遗作,自然是想收回家中,留作念想。
萧秉和回神,点了点头,又道:“此画于我很重要,暂时还不能给你,等弄清楚其背后的关键,届时你便可拿去。”
这幅画很重要?
容姒眨了眨眼,她不知晓他们二人心中的念头,也不明白这幅画背后的意义,对此,只是点点头,依依不舍地放下画卷,不再言语。
毕竟她心中还觉得有点理亏,以为萧秉和先前买了父亲作的假画。
傅晋庭重新将画挂上墙壁,萧秉和坐下,与铭哥儿又相处了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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