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色生香》
“侯爷,你回来了。”
他素来面冷寡言,容姒未察觉有异常,回眸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款步迎上前。
她穿着一件胡萝卜色花鸟披风,那副好身段虽掩在宽松的衣衫之下,未着重凸显什么,整体看来,仍显得她身形娉婷纤秀,体态姣好。
傅晋庭逆光而立,面容隐在一片昏暗中,神情瞧不太真切,好半晌,他头微微转了转,半边面孔露在晕黄的日光下,可以看见他唇动了动,语带深意道:
“姒姒,你瘦了。”
容姒一怔,顺着他的目光低头望了望自己身上,衣衫有些宽大,显得身子单薄了些,不过,她前段时日装病,忍着饿没吃多少,确实瘦了。
“侯爷,你喜欢我瘦一些还是胖一些?”
她不知他话里有话,佯作有些忐忑,桃花眸水润润的望着他。
男人黑眸幽深,道:
“自是丰腴些软嫩。”
他冷着一张脸,却说出如此令人遐想的房里话,屋内几个丫鬟听了,头垂得低低的,连忙退了出去。
“……侯爷,快别说了。”
容姒佯作羞涩脸红,心中有点纳闷,在人前,他素来端着清冷的架子,这样的话怎会当着许多人的面说出来。
“侯爷,姒姒这边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咱们何时出发?”
她抬起一双澄澈的桃花眸,转移话题。
他默了默,骨节分明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腰侧的荷包。
“姒姒,都听你的。”
这似乎是句宠溺的情话,容姒面上飞红,一双水眸中漾着羞涩的波光,心头却不由闪过一丝怪异之感。
‘都听你的’,这似乎是她常对他说的一句话……
前不久,他才对她一番真心剖白,许诺会娶她,二人本应是情浓意蜜之时,说话亲昵一些也属平常,容姒心内摇摇头,以为是自己太敏感了,眉眼一弯,也朝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侯爷,那事不宜迟,趁着时辰早日头还在,咱们回府吧。”
‘回府’二字,她咬字微微重了些,是在呼应他先前说的,‘回自己的府邸居住’。
此时天空日光被乌云遮蔽,映在他半张脸的晕黄光芒暗沉了下来,半晌,他低声道:
“好,姒姒。”
.
长公主府门前,长长的马车队缓缓启程,容姒撩开马车窗帘,最后看了一眼气派巍峨的长公主府。
崭新的正红朱漆门扉在日光照耀之下闪着光晖,诉说着府内的鼎盛,可他们这一搬走,长公主府似乎一下便空荡下来,无端显出几分萧条。
傅晋庭要搬走,铭哥儿与先太子自然也是一同跟着搬至永安侯府,偌大的长公主府便只剩太康长公主一个主子。
一行人去嘉乐堂辞行时,吃了一个闭门羹,不用想也知道,太康长公主生了多大的气,估摸着嘉乐堂中的瓷器全部遭了殃,得新换上一轮。
容姒收回目光,放下车帘。
车内坐着二人,傅晋庭一路上都有些沉默,有时,她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可一回眸,他似乎在闭眼假寐,并未看她。
无疑,他的心情不甚好,容姒以为他是因搬离长公主府心中有些不好受,作为母子俩闹翻的导火索,‘拐’走他的‘狐媚子’,容姒安静地什么也没说,并未试图用苍白的话语安慰他什么。
马车轮咕噜咕噜转着,车厢微微摇晃,容姒靠着车壁,也阖上了眼眸,渐渐地泛起丝困意,迷迷糊糊间真的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身子一轻,似乎被人抱起来了,她蓦然惊醒,发现自己被男人抱出了马车,头上戴着一顶白纱帷帽,风儿轻轻卷过,掀起帷帽一角,她看见一侧高大的府门,匾额上题的四个鎏金大字。
永安侯府。
“侯爷,到家了?”
她的嗓音还带着丝刚睡醒后的软糯,待稍清醒过来,定睛一瞧,竟发现自己离永安侯府的门匾愈来愈远。
他抱着她往哪儿走?
“啊——”
面容冷峻的男人忽然将她高高立起,容姒惊呼一声,坐在了一匹高头大马上,毛发乌黑油亮的马儿重重地打了个响鼻,马蹄走动了动,容姒身形一晃,险些从马上摔下来。
“侯爷!”
一阵秋风吹过,她惊魂甫定,紧紧抱住马鞍,面色发白,不解地看向男人。
傅晋庭低敛着眸子,玄色大氅衣袂翻飞间,利落地翻身上马,坐在了她身后。
马鞍并不算太宽敞,坐二人有些挤,容姒的背紧紧靠着他,总算踏实了些,红润的唇儿微嘟,有些嗔怪地道:
“侯爷,你方才吓我一跳。”
“咱们要去哪儿?”
傅晋庭依然沉默,大手从她腰侧探出来握住缰绳,一夹马腹,马儿噔噔噔地迈步向前跑。
眼前的画面颠簸抖动起来,容姒顿时有些紧张,虽不是第一回与他同乘一骑,坐在高高的大马上,双脚落不到实处,令她很没有安全感,只能紧紧抱住前面的马鞍把手。
在城内时,他骑马的速度尤算平缓,待出了城,人烟稀少之处,身后的男人一言不发,只操控着马儿愈跑愈快,似发了狂一般,只看见道路两侧的田野树木飞速地后退。
“侯爷,慢一点,慢一点好不好……”
迎面的风儿将容姒的白纱帷帽吹起,露出一张被吓得发白的柔弱面容,马儿颠得太过厉害,握着马鞍把手已经不能带给她安全感,她紧紧地背靠在他怀中,双手无助地想攀上他精壮的手臂,可根本攀不稳,试图向后环抱他的腰,也被颠得脱了手,到了最后,她声音带着哭腔求道:
“侯爷,快抱着我……”
明明上回他都是一手紧紧环抱着她的腰的,这一回,他却不知为何两只手都握着缰绳,只是虚虚将她环住,根本带不来安全感,她小手掰着他握着缰绳的一只手臂,想要他抱着她。
身子娇娇弱弱的,根本使不上什么劲儿,男人强壮的手臂无法被她撼动分毫,就在她松了手,要放弃之时,那手臂却顺着她的意,紧紧地扣住了她的细腰。
是真的很用力扣得很紧,如同铁箍一般,死死地钳制着她如柳枝一般柔嫩的细腰,似乎要发泄出心中的某些情绪一般,滚烫的热意顺着他的手传递过来,容姒身子微颤,却觉无比安心,甚至双手重叠着捂住他的手臂,似乎生怕他会撤走。
马儿出了城愈走愈远,途经之地愈来愈偏,来到了一座山脚下,开始顺着小道上山。
山路不太好走,马儿速度降了下来,天空中日光彻底被乌云遮蔽,天色阴沉,道路两旁树林茂密森然,马蹄声嗒嗒响起,惊飞一片鸟雀。
容姒不知他到底要带自己去哪里。
又过了一阵,马儿上至半山腰,道路变窄,前面是蜿蜒曲折的石阶,顺着山坡通向山顶。
马儿不便再行,终于停了下来。
傅晋庭沉默着翻身跳下马,容姒独自留在高高的马上,一颗心悬着,生怕掉下去,双手双腿都有些抖。
“侯爷……”
她声音带着哭腔,一把掀开帷帽,这时候,她若是再没感受到这个男人对她闷着气,她便也太迟钝了。
她亲身感受过,他若是真心对一人好,那便是体贴周到无微不至,根本不可能如方才这般吓唬她。
“侯爷,姒姒做错什么惹你生气了,侯爷你说出来,姒姒改好不好?”
这个男人最爱生闷气,有什么不高兴的总是闷在心中不说出来,容姒觉得她若是不问,他能一直憋着。
她的话似乎令他有所触动,抬起那双幽深的凤眸,定定地凝视她半晌,眸中情绪晦涩难辨。
容姒心中渐渐打起了鼓,怎么回事,他到底为何对她生气,似乎还不是一件小事。
她脑海中思绪飞快转动,明明之前都是好好的,他满心欢喜,承诺要娶她,她送他荷包,他也是欣喜非常,可似乎从他出去一趟再回来时,便有些许异样……
莫非,在他出去的这段时间内,发生了什么她所不清楚的大事?
他那会儿说去后边寻先太子,难不成是先太子那里出了问题,可这又与她有何干系?
等等,她拜托他去查父亲的案子,莫非,是有了什么进展,查到了对于父亲不利的信息,让他对她有所改观……
所谓关心则乱,容姒一下便紧张起来,唇瓣动了动,带着几分急切,想问他是不是因为父亲之事,可话到口边,又硬生生收了回来。
不行,他在气头上,她得先哄哄他。
在这半山腰的小道,容姒高高坐在大马上,月白色的马面裙摆搭在乌黑油亮的马背上,露出她脚上一双粉荷绣鞋,怯生生地随着凉凉的山风晃了晃。
“……侯爷,姒姒害怕,侯爷抱我下马吧。”她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强忍的哭腔,巴掌大的小脸雪白雪白的,桃花眸中含着一颗泪珠要落不落,巴巴儿地望着他。
这副可怜劲儿,实在令人无法拒绝。
傅晋庭紧抿着唇,沉默着将她抱下了马,刚将她放至地上,容姒身子一软,跌入他怀中,紧紧靠着他,一张小脸儿似乎很是羞窘,却仍大着胆子双手环住他的劲腰,声音软乎乎的:
“侯爷,姒姒腿软没力气。”
傅晋庭:“……”
他直挺挺地站着,双手放在身侧,没去扶她。
“姒姒真的没力气动了……”
她吊在他身上,还十分有理,小声地埋怨:
“……都怪侯爷,方才骑那么快,姒姒被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男人垂在身侧的手掌微张了张,忽然推开了她。
容姒桃花眸蓦然睁大,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下一刹,男人转过身下蹲,朝她露出宽厚结实的背。
他这是,要背她?
容姒撅撅嘴,明明做的是好事,偏偏冷着张脸不说句好话,不明白他心里为何这么矛盾。
没让他多等,亦或是生怕他反悔,容姒乖巧又迅速地趴到他的背上,双手圈住他的脖颈,还配合地踮了踮脚,“侯爷,姒姒好了。”
男人一言不发,宽厚的大掌托在她的腿弯,往上掂了掂,站起身,走几步至马儿身侧,站定不动。
容姒懵了,他是什么意思?
这匹乌黑油亮的大马,已经低着脑袋在吃小道旁的野草。
男人生着闷气,打定注意不说话,容姒猜测道:“侯爷,是要把马儿拴起来吗?”
傅晋庭抿唇不言,半晌,见她实在无法领会其意,扭过头,目光落在马鞍上系着的一个墨缎包袱上。
容姒:“……”
“侯爷,是要将这个包袱取下来吗?”
男人施舍般微颔首。
容姒大松口气,心中忍不住翻个白眼。
说几个字便那么难吗?
他背着她腾不出手,容姒扭过身子,伸手将这个包袱取下来。
包袱鼓鼓囊囊的,其内似乎是装着些长条状的物什,容姒将它背在肩头。
“……侯爷,好了。”
男人脚步一动,背着她沿着前方的石阶往山顶上爬。
容姒有些担心那马儿会不会跑了,频频回头观望,转念又想,这马儿应是养熟了的,挺通灵性,应该不会乱跑。
初秋的风微凉,吹拂在山间的草叶上,身穿玄色氅衣,高大强壮的男人,沉默地背着背上香香软软的女子,沿着山间的石阶一步步平稳而上。
容姒趴在他温热宽厚的背上,歪着脑袋打量他的侧脸,浓眉如墨,鼻梁高挺,轮廓刚硬利落,便如他表面露出的性格,坚毅冷酷,可她知晓,对于爱的人,他会有多么温柔,即使心中对她闷着不知名的气,还是会心疼她,背着她赶路。
还好,他不知道,她一直在骗他。
若是他知道了,肯定不会再背她,说不定会将她丢到这黑乎乎森森然的树林中自生自灭。
二人沉默着,各自想着心事,一时间,只听得鸟雀飞过树梢的声音,与他平稳的脚步声,负重上山,脸不红气不喘的,体力十分好。
不多时,前路空旷起来,容姒举目望去,樱口微张,前面竟是一大片墓地,密密麻麻立着许多块墓碑,在阴沉的天色之下,显得无比庄重森然。
这些坟墓都是一般大小,形制规格普通,并非大兴土木的厚葬,容姒一时间猜不出他带自己来,是要祭拜何人。
最可能的,当是他的父亲傅震云,可是,作为一个于大周有大功、受许多人爱戴的将军,一个皇帝亲封的侯爷,他死后之墓,不应如此平常。
傅晋庭愈发沉默了,埋头背着她来到这块墓地最前端。
容姒的目光落在面前的墓碑上。
傅家军傅震云之墓。
除此之外,碑上再未刻其他字眼。
似乎,这位已故之人,生前只以身为‘傅家军’的一员为荣,死后也不愿在墓碑上冠以其他称号。
她一时间也沉默了。
举目望去,这座山坡其他的墓碑上,刻的是‘傅家军李大柱之墓’、‘傅家军王全之墓’……全部都是傅家军。
本朝开国之前,有一段战乱时期,傅家军在那时崭露头角,辅佐大周开国皇帝登基,后北齐来犯,傅震云率领傅家军收复失地,杀得北齐人节节败退,元气大伤。
也就是九年前的那一战,明明已经大胜,傅震云却死了。
关于他的死,有种种猜测,有人说是战死的,当然,更多的人不信这说法,觉得另有隐情。
傅晋庭将容姒放下来,取过她背着的包袱,一打开,其内是满满当当的香烛纸钱等物。
当年那一战死去的傅家军同袍,寻得到尸体的,没有家人认领的,被带回此地,永远在此安眠。
傅晋庭低敛着眉眼,来回走动,在每一块墓碑前都插上香烛点燃。
末了,他在父亲的墓前,跪下磕头。
阴沉沉的天际之下,风儿微微吹拂着那一片星星点点的烛火,山坡上密密麻麻的墓碑挺得很直,庄严肃穆,仿佛在齐齐行着军礼。
傅晋庭忽然回头看她。
容姒一怔,嘴唇讷讷动了几下:“……侯爷?”
他抿了抿唇,出声道:“过来。”
容姒踩在枯黄的杂草上,月白色的裙摆拂过凸起的碎石,在他目光的引导下,与他并肩跪了下来。
望着眼前这块简陋的墓碑,容姒有些无措,心头也不由得涩然。
她想到了自己的父亲。
那夜后父亲一去不回,连尸骨都未能收敛,这么多年来,就连牌位,她都只能偷偷祭拜。
她学着傅晋庭的样子,朝着墓碑俯下身磕头,身子才弯下去一半,他忽然阻止了她。
容姒疑惑回眸,他凤眸幽深,定定看着她。
“姒姒,你爱我吗?”
他声音很低很轻,面容似乎很平静,可若是仔细打量,便知他垂在身侧的双手已经紧握成拳,用力到指节发白,手臂都在微微颤抖着。
容姒心脏猛然狂跳起来。
她回眸望了望他父亲的墓碑,他这是,要她当着他父亲的面,如同立下誓言一般,忠诚地回应他?
不对劲。
这一路上他都不对劲,他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莫非他已经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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