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佞》
两人千挑万选找到一处山崖拐角。几块巨大的岩石叠在一起,底下依旧顽强长着荒草,掩盖住一处窄小的空隙。
太子重新披上披风,坐在空隙最里侧。
披风滚得脏兮兮的,但很厚实没有破口,衬他像一只落难的小凤凰。
天色渐渐暗,山里的温度急剧下降。没有生火怕是很难熬过这个晚上。宋浮珂去四处捡了些枯树枝和甘草将空隙挡住,勉强抵御了寒风。
太子从始至终都不再说话,不知道是被突然的暴烈刺杀吓到了还是如何。
他拥着披风看着宋浮珂忙进忙出,直到她哈着手把空隙堵住,然后又一次猫着腰钻出去。
太子面色有些惶惶,又被他不自然地掩盖下去。最后他终于开了金口,叫住宋浮珂:“已经没有风了,你还出去做什么?”
宋浮珂转过头,对太子含着一些不安和警惕的眼,知道这小孩还是有些怕了,便宽慰道:“奴婢去外面看看有没有果子和水。现在还不能生火,怕火光先一步将那些刺客引过来。您在这儿等等,等宫中人找来或者天亮后再出去。”
这番忠心耿耿的说辞勉强说服了太子,许宋浮珂出去了。
宋浮珂快步离开,闪身进入一旁的林子。她从怀中悄咪咪摸索片刻,取出一块圆圆的面饼!
宋浮珂简直快要饿死了!
饼不大,手掌大小,放在内衫口袋里变得又干又硬。一路挤压翻滚,还碎了不少渣渣。
这是早上剩的。宋浮珂和膳房做面食点心的师傅关系不错,人家知道她要走大半天大的路,特意塞给她。
宋浮珂先前没时间吃,现在却派上了大用场!
宋浮珂狼吞虎咽吃完,一抹嘴,应付应付去旁边的树上摘了几串红色的小果子。
这东西叫火把果,红色的小果子一簇簇地长,味道有些涩。宋浮珂从前在山里砍柴看到了都带回去给娘煮着吃。
邺都外面的野山上的果子都被来往砍柴采药人吃的差不多了,但这片山林寻常百姓进不来,火把果果皮微皱,挂着霜,到处都是。
回去的路上,宋浮珂还听到一旁的草丛里传来窸窣声。她疑心有蛇,拿树杈子打过去却看到一个不起眼的洞口,一道褐色身影飞快蹿走。
“兔子洞?”宋浮珂来了兴趣,趴下去看。昏暗夜色中看不真切,只能瞧见几只毛茸茸的小身影往里面缩。
大概是刚出生十来天的小兔子,刚长毛,胆子小。宋浮珂伸手过去的时候连跳都不太会,身体紧紧贴近泥土,胡乱往洞深处钻。
宋浮珂脱下外面的袄子,一兜把这些小东西都揪了出来。一共有八只,沉甸甸装满宋浮珂的怀抱。
她想,如果只采果子回去,万一太子殿下金尊玉贵不吃,还能用这些兔崽子堵住大兔崽子的嘴——证明她逃命途中照顾得尽心竭力。反正没刀没火的,总不能真把这些兔子宰了。
又去山崖下的水坑里用叶子接了点水,宋浮珂回到石头边上。
她弯腰进去,里面的太子立刻瞪眼警惕地看过来。等看清楚来人后又放松下来。
宋浮珂把果子递过去,太子其实很怀疑这野果子有没有毒,迟疑片刻后才接过。
随后他的眼神落在宋浮珂怀中一大团上,有些干燥的嘴唇动了动,有些好奇:“你带了什么回来?”
宋浮珂揭开袄子,几团毛茸茸的兔子挨挨挤挤。
太子眼睛一下亮了,惊喜道:“兔子!”
“是,奴婢瞧见就带回来了。”宋浮珂垂头,回味白饼的滋味,口中谦卑道:“只是没有刀火,不能让您吃上热乎的肉。”
太子却真的以为她在自责。
他一抿唇,居然把手里的果子递出去:“行了,一起吃吧。”
宋浮珂略微错愕,抬头,两人视线相对。
这是太子,也就是苻明胤第二次看到宋浮珂的脸。
宋浮珂的脸小,耳垂冻得通红,面颊却又被风吹的苍白。有几缕头发细弱搭在额头上,衬得黑亮的眼瞳越发纯。眼睛圆圆,鼻子挺翘,嘴唇红润,吐息热而湿润,和窝在她怀里的兔子一模一样。
他父皇后宫不丰,偏好美人。他有两个妹妹,金尊玉贵长大,都是生的极好看的。
苻明胤现在瞧着,觉得宋浮珂和她们比起来,除却瘦一些,面色差一些,也不差什么。
发觉宋浮珂看上没比自己大多少,苻明胤犹豫一会儿,扭捏问道:“你叫什么?哪儿伺候的?今年多大了?”
宋浮珂心道终于来了,表忠心得赏赐的第一步。
她垂首道:“奴婢珠欢,平日在膳房伺候,今年十二了。”
“哦,珠欢。”苻明胤干巴巴点头。
他是第一次和同龄人这么聊天,面对面坐着,问了姓名后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苻明胤眼神略飘,声音闷闷:“孤记住了。你这次立了大功,孤回去定会重赏你。”
宋浮珂等的就是他金口玉言的一个承诺。
闻言一抿唇,笑容感激中夹杂怯弱,越发纯良无害。
入宫一个月,宋浮珂已经发现比起少话理智下属,做主子的更偏好底下人看的见的忠诚和无害。
她自从入宫时撒了一次谎,如今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撒谎水平日渐进步,在掌事姑姑或者宫中贵人面前装无辜扮老实也得心应手。
果不其然,太子自觉找回两人谈话间的主导权,神色又放松了些。
不过两人现在还是死里逃生,流落荒野,前途未卜。
平日太子再跋扈也只是一个锦绣堆长大的孩子。一天情绪接连大起大落,心神疲惫,勉强吃完果子,靠在宋浮珂身上。
他又冷又饿又累,膝盖上和怀里热乎乎毛茸茸的小兔子熨帖却他的紧绷焦躁的心,不知不觉闭上眼睡过去。
宋浮珂想着也行,先这么待着。以宫中对太子的重视程度,现在外面肯定大张旗鼓地开始找人了。
反正她吃了饼,肚子不饿。
一开始,太子的脑袋靠在她背上,后来落在她脖子上,粗厚的发丝扎人的很。
宋浮珂有些不耐烦,动作还是老实温柔地把苻明胤尊贵的头移到了自己大腿上。
本以为很快就会有人找来,岂料一直到后半夜外面还只有呼呼的风声。天越发冷,两个人连同八只兔子挤在一起都觉得冷。
宋浮珂迷迷糊糊靠在石头上,半夜被手上滚烫的热度惊醒了。
睁眼一看,她的手搭在苻明胤脑门上,估计是睡着睡着下意识把手里散发着热源的东西当成了手炉。
再看苻明胤,他雪白的脸烧的通红,眉头紧皱,身体蜷缩在披风下,手里还紧紧抓着宋浮珂的衣服,一副烧糊涂了的样子。
宋浮珂一个激烈,困意消失殆尽。
不好!
太子要是烧傻了,别说是重赏,就连命她都不一定能保住啊!
她赶忙脱下衣服给苻明胤穿上,而后冒着寒风哆嗦着跑去水坑蘸了水,一次次给太子擦拭额头。
手帕吸满冰冷的水,很快又被苻明胤额头上滚烫的温度浸染的温热。
宋浮珂心都要凉了,顾不上尊卑礼仪,不停摇苻明胤肩膀,连声叫道:“殿下?殿下?!”
苻明胤头疼欲裂,被晃得想吐。昏沉中察觉要是不睁眼,摇他的那人大有继续摇下去的意思,又不得不强行睁开眼。
入眼世界颠倒混乱。宋浮珂的脸凑近,逐渐变得清晰。
她的睫毛很长,眼中满含焦急和关切。而他披风外多了一层衣料,上半身被她揽着紧紧搂在怀中,与她温热的颈窝贴在一起。
缝隙外风声怪异,不知名野兽的嚎叫叫人胆颤。
宋浮珂一手搭建的石头缝内没有风,不大的空间,散落的是毛茸的小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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