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苍狼岁岁安》
在赶去巴雅尔家的这一路上,闷热的风也停止了。景岁安的额头渗出汗珠,脊背却是发凉的。
温衍在告知她临安去向时,表情平淡,如同说起家常一般,却足以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没有证据,温衍也没露出破绽,可莫名的心慌催着她胡思乱想。
温衍说在王庭什么都没查到是真的吗?万一不是呢?她不敢往下想,连带着对温衍的那些了解也跟着有了裂痕。
此刻那些细碎的谋算,那个一直僵持着不敢下的决定,在意识到巴雅尔可能会遭遇什么后变得都不重要了。
手腕上的银镯子随着跑动晃荡着,一下下碰触着皮肤,明明是冰凉的触感,景岁安却似被烫到,每一下都炙烤着她。那个消失了很久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出现,带着疑问在心中回响。
“为什么每次都来不及?”
“是你太迟钝还是本就没把她放在心上?”
“对我也是如此吗?”
她想否认,本能地想要逃避。下一个问题却击中了灵魂深处,让她张不开嘴。
“如果你能提前一点,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这句话像是炙热的阳光,闪着刺眼的白将心底所有可以躲藏的地方照亮。心里的想法被摊在明面上,她后悔了。
她停下脚步,大口喘着气,眼前是巴雅尔家破旧的帐篷。
“巴雅尔!”
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又一滴滴争先恐后地砸向地面。景岁安喊着她的名字,一步步靠近帐篷,门帐安静地垂着,里面是一片寂静。
她的心开始狂跳不止,目光也跟着颤抖。脑海中乱七八糟地闪过各种画面,每一个都让她脚下发虚,好似踩在棉花上。她伸手死死抓住了门帐,支撑住了身体,手却颤抖着不敢掀开。
这一刻后悔如巨浪猛地掀过来,用力砸在她心上,瞬间潮湿一片。门帐缓缓被掀开,露出帐内一角,阴冷昏暗。
“夫人?”声音从身后不远处传来,清脆地将糊在景岁安耳朵上的水汽划破。
景岁安猛地回头,目光所及之处是站在翠绿之上迎着柔和阳光的脸,水灵灵的眼睛正满是担忧地看着她。
门帐突然坠下,落到最低处凌乱地晃动着,就像景岁安跑向巴雅尔的步伐,彻底乱了套。
“你还好吗?遇到什么事了吗?”
景岁安紧张地盯着她,问得巴雅尔摸不着头脑,将怀中抱着的白色东西举起来说道:“我刚刚带人去看我养的小羊羔了,没遇到什么事呀。”
怀中的羊羔被举到景岁安面前,歪着小脑袋眨眨眼,“咩!”
巴雅尔随即从它身后探出头,见景岁安脸色依旧阴沉便学着它的样子眨眨眼笑着开口:“咩~”
巨大的不安过后依旧留有余震,景岁安松了口气却实在笑不出来,“你带的人呢?”
赤那的声音比巴雅尔先响起:“臭小子!我走前怎么交代的?!”说完他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在那人头上,发出的声音一听就是用了劲的。
被打的士兵不知经历了什么,脸上因为当保姆的疲惫已经没了神采,“本是要送出去的,但巴雅尔……”
“是我的错。”少年清爽的声音带着歉意抢在他之前打断,“是我一时兴起,忘了时间。”
巴雅尔抱着羊转身跑过去横在少年和赤那中间,而景岁安的目光随着她落在了少年身上。这是她第一次见临安,粗略扫过眉眼倒是多了些意外。
临安的命运是她一手转变的,她为临安铺好了未来的路,却一面都不曾见过。回想起临安幼年时的遭遇,倒没料到会长成如今的模样,至少眼中不会是这般爽朗。
巴雅尔正一脸歉意地跟赤那道歉,被黑着脸的赤那厉声教训。而她身后的临安悄悄转过头看向景岁安,眼神先是一怔,随后笑了起来。
目光中包含了太多情绪,混杂着变成了景岁安不愿直视的东西——感激。
那个从小听到大的名字,如今活生生地站在面前。那是他的恩人,是他往后余生要追随的人。他献上发自内心的笑容,却不明白,她的眼神为何闪躲,其中一闪而过的又是怎样的情绪?
他很想喊一声姐姐,想告诉她自己一直努力地跟着衍哥学习,想亲口跟她道谢,如果没有她自己早就死在阴沟里了。可他不敢忘记如今的处境,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他只能收起目光,低下头跟着巴雅尔一起道歉。
“临安。”景岁安的声音打断了赤那喋喋不休的训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去,临安扬起眉,目光渐渐被期待填满。
可景岁安却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一般,表情冰冷严肃。
“以后别进营地。”
此话一出,没有商量的余地。
赤那多少知道鹤归行与景岁安的关系,所以教训也留着分寸,倒是没料到她的态度会如此冷淡决绝。再看向临安,他的笑容已经僵住,脸上写满了诧异和失落。
巴雅尔看到景岁安的样子,明白了这件事的严重性,解释的话也说不出口了,乖乖地低下了头。
临安不安地抿了抿嘴唇,不死心地开口解释:“这次是为了送糖。”
解释的话还没说完,景岁安的声音更冷几分,打断道:“若有事就让门口守卫通传,不许擅自进来。”
临安的脸色更难看了,抿着嘴不让委屈跑出来,说不出话来只能乖乖点头答应。他不明白景岁安为何如此不近人情,衍哥的安排难道不是为了她吗?
想到这,他踌躇着开口想做最后的解释,“衍哥说特勤答应了。”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景岁安,想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些情绪的变化,可结果让他失望了。
景岁安只是在听到温衍的名字后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说道:“我没答应。”
临安僵在那,看着景岁安动了动嘴说出最伤人的话。
“这里不是他为所欲为的地方。”
一个‘他’字,将临安和温衍一起推了出去。
临安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攥得生疼。他不是生气,而是心寒之余更多的是感到茫然。
温衍常说他们所做的一切是为了还世道一个公平,唯一能做到的人就是景岁安。所以景岁安成了他们一路走来唯一的支柱,自此塞外风霜也不再难捱。
可又是为何好不容易走到如今,她却要将他们推开呢?她那仿佛在看敌人的眼神深深地刺穿了临安的心。
景岁安不再看他,也不打算给他更多的时间考虑,对着一直站在最后的士兵说道:“现在把人送出去,告诉守卫加强巡视。”
“是!”
临安离开的背影像极了霜打的茄子,赤那只觉得心中一阵舒爽,刚想为景岁安鼓掌叫好,却在看到她的脸色后又憋了回去。
景岁安盯着临安离去的方向,目光中翻涌的不是愤怒,反倒是一种看一眼都让人心疼的神色。
“巴雅尔。”景岁安淡淡开口,巴雅尔依旧低着头不敢看她。
景岁安叹了口气,语气却没有一丝缓和地问道:“他可有问你什么?”
巴雅尔明显被吓得不轻,努力回想了半天默默摇了摇头,小声道:“没,没问什么。”
回答完后她才想起来要道歉,抬眸正对上景岁安复杂的目光,对不起三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被景岁安厉声打断。
“别再见他了。”
巴雅尔愣住,咬着唇欲言又止,最终抱紧了怀里的羊羔,垂下了眼睛。
她不明白景岁安为何如临大敌,只知道自己心里是不愿的,她还想见临安,想跟他说话,想看他笑。
“他只是来给我送糖的。”她小声说道:“他没做错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不听夫人的话,脑子一热话已出口,却不敢抬头看景岁安。这样复杂的情感让她茫然无措,隐隐觉得自己错了却又拗不过心中的渴望。
景岁安站在原地看着她,气血上涌,许多话就在嘴边被硬生生地憋住。
原先的景岁安不会明白此刻的巴雅尔,巴雅尔正值青春年华,而这恰恰是景岁安不曾拥有过的。所以她不明白巴雅尔的执着,也不明白她的顶撞。
看着巴雅尔稚嫩的面庞,景岁安后知后觉,如果巴雅尔没有遇见她,也就不会经历这些。
错的并非是巴雅尔,而是她。
想到这,景岁安心中的怒意渐渐淡了,紧握的手也慢慢松了劲。目光渐渐变得疏离,遮掩其中的不忍。
“你走吧。”
巴雅尔茫然地抬起头,“夫人?”
景岁安绷着脸道:“以后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看着巴雅尔渐渐湿润的眼睛,景岁安的鼻子也有些发酸。可她不能心软,此时还有后悔的余地,若动容只会越陷越深,那才真是害了巴雅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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