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衣无缝?不存在的》
“目前可以确定。”纪荀说,“坑内发现的骨骼不全,四肢骨基本不在,只剩下部分中轴骨和少量长骨残端。但头骨、脊柱、骨盆这些人体最难分解的部位都在。如果是动物拖拽造成的骨骼散失,不应该是这种选择性缺失。”
沈毅看着他:“所以你的判断是?”
“人为分尸。死者在被害后,被分割成多个部分,分别处理。”纪荀说,“头颅和躯干核心部分被埋葬在这里,四肢可能被埋在其他地方。”
沈毅点点头:“这个案子从现在开始,由省、市两级组成专案组,你担任副组长,具体负责侦办工作。有什么需要,直接跟方局提,涉及省厅的,我来协调。”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还有一个情况,需要让你知道。”
纪荀看向他。
“今天凌晨,技术部门在清理坑底最下层的沙土时,发现了一些不属于这个死者的东西。”沈毅说,“一颗扣子。”
纪荀的心沉了一下。
“扣子是塑料的,二十多年前的产品,现在已经停产。上面有部分指掌纹残留,但纹线不完整,只能断定是成年人的指纹。”沈毅看着他,“这颗扣子,不是死者的。”
纪荀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这颗扣子是凶手留下的,那这个人不仅精心策划了这场掩埋,在操作过程中,他还足够小心地没有留下更多生物痕迹,除了这颗扣子。
“指纹虽然不完整,但已经送去做光谱比对。只要数据库里有相近的特征点,就能筛出范围。”沈毅拍了拍纪荀的肩膀,“我等你的消息。”
沈毅走后,纪荀一个人在石坑边站了很久。
晨光已经完全铺满山头,队员们在方圆两公里的范围内继续搜索,希望能找到其他埋尸点或者物证。
林墨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又递给他一杯咖啡:“你在想什么?”
“在想凶手。”纪荀说,“他在这座山上带着那些东西,来回多趟,他应该不怕被发现,或者就算怕,也必须做。可这是什么样的人、出于什么原因,会冒这样的风险?”
“仇恨。”林墨说,“或者是恐惧。”
“还有第三种。”纪荀喝光咖啡,把杯子捏扁扔进垃圾袋,“内疚。”
林墨转头看他。
“那颗扣子。”纪荀说,“是从缝在衣服最下摆的扣子掉下来的。那种位置的扣子,应该不是拉扯掉下来的。他一定是在坑边保持某种姿态很久,可能是跪着,也可能是趴着。扣子在和石壁反复摩擦后,线松了才掉下来的。”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脊线,声音很平静。
“一个人,杀完人,分完尸,把躯干埋进坑里。他本该离开,但他没有。他在这坑边待了很久。那颗扣子就是那段时间留下的。你可以说这是疏忽,但在我看来,这是一种仪式。是他和死者之间,最后的某种仪式。”
林墨没有说话,握着咖啡杯的手就这么定住了。
风吹过台地,沙沙作响。远处,技术人员的对讲机里时不时传来几声短促的呼叫。
纪荀转身走向帐篷,边走边说:“让苏棠把现场照片整理出来,下午三点开第一次专案会。另外通知所有参与人员,今天收队后,集中做鞋底泥土取样,统一送检。这座山上有什么土,我们穿回来了什么土,对得上,才能在法庭上站住脚。”
林墨扔掉咖啡杯,跟了上来:“你还是老样子,什么事情都想到法庭。”
“不想法庭,就别干这一行。”纪荀说,“现场勘查做得再好,鉴定报告写得再漂亮,到了法庭上经不起质证,一切都是零。我们我们这是在为真相干活。而真相只有在法庭上被确认之后,才算真正的真相。”
他掀开帐篷的帘子,走了进去。
那副残缺不全的骨架,安静地躺在铺着白布的桌案上。
纪荀站在骨架前,沉默了几秒。
这些骨头,在地下埋了不知多少年,被蛆虫啃噬,被土壤侵蚀,被时间磨去了几乎所有可以辨认身份的痕迹。
但此刻,它们被重新带回了人间。从这一刻开始,它们会说话。它们会告诉纪荀,它们的主人是谁,经历了什么,死于何时,死于何人之手。
而他纪荀要做的,就是听,听听这些骨头在诉说着什么,然后告诉世人真相。
“开始吧。”纪荀说。
专案组的第一次会议在凤凰山下的派出所召开。
派出所的会议室不大,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纪荀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现场照片和初检报告。
窗外阳光正耀眼。
林墨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份骨骼清点清单。苏棠在旁边调试投影仪,把现场拍摄的照片一张张投到幕布上。沈毅坐在会议桌尽头,没说话。
纪荀站起来,走到幕布前。
“我先说结论。”他没有开场白,“目前发现的骨骼属于一名成年男性,年龄在三十五到四十岁之间,身高一米七五左右。死亡时间至少在十年以上,具体年限等张文峰老师的昆虫学检验结果。死因初步判断为颅脑损伤,致伤工具是一把背部带锯齿的刀具,死者生前被长时间捆绑。”
他顿了一下:“但这些都不是关键。关键是,坑里只有部分骨骼。”
幕布上换了一张照片,是石坑内骨骼的原始分布状态。
纪荀用激光笔指着画面:“头颅、下颌骨、颈椎七块、胸椎十二块、腰椎五块、骶骨、骨盆、肋骨大部……中轴骨基本完整。但四肢骨严重缺失。双侧肱骨、尺骨、桡骨、股骨、胫骨、腓骨,加起来应有十二根长骨,坑内只找到四根残段,而且都集中在上肢近端。”
“这说明什么?说明死者在下葬之前就已经被分割了。”纪荀说,“死者四肢被单独处理,躯干和头部集中埋葬。这种分尸方式不是随机的,它有逻辑。凶手在分尸时有一个明确的目的,把容易辨认身份的部位和不容易辨认的部位分开处理。”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一个警员插话:“纪队,这和一般的碎尸案有什么不同?”
纪荀看了他一眼:“一般碎尸案,凶手分尸的目的是便于抛尸和隐藏。所以会把尸体分成很多小块,装袋丢弃,分布范围广。但这个案子不同,凶手把躯干埋在了一个经过挑选的地点,用了石棺封顶,有仪式感,看起来像是在安葬,虽然他只安葬了一部分。”
林墨放下清单:“那四肢去了哪里?”
“这就是下一步要解决的问题。”纪荀走回座位,“张文峰老师的土壤样品还在做分层检验。如果能确认坑内各层位的昆虫演替时间一致,那就说明躯干部分是一次性入土的。四肢应该也会在同一时间被处理,但埋在了别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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