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有时》
祝青云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还是青白色的,像一层薄霜,凉凉地铺在床尾的被面上,边界模糊。她迷迷糊糊摸到手机——六点十二分,周二。
床的另一侧是空的,方严去深圳已经两天了。
她从小就这样,情绪一绷不住就睡。这一回她睡了十几个小时,像被人从身后按进深水里,连挣扎都省了。睡眠深得没有梦,也没有时间,醒来时窗帘缝里的光已经换了一种颜色——盯着看了很久,才确定那是清晨的青白,不是黄昏的余烬。脑子像被水浸过的纸,发胀,发软,字迹模糊,可那些该解决的事依然清清楚楚地印在上面,一件没少,整整齐齐地码着,等着她一件一件来拆。
她撑着床沿坐起来,浑身关节像锈住了,动作迟缓。在黑暗里找到拖鞋,脚伸进去,凉得一激灵。去客厅倒了杯水,水已经凉透,喝下去,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终于点开和方严的聊天框,光标在输入栏一闪一闪。
打了一行字:“我走了。”删掉。又打一行:“我要去新加坡。”再删掉。最后干脆什么都没发,把手机调了静音,翻扣在桌上。
有些离开不需要被宣布,只需要被执行。
冰箱里空空荡荡,只有半瓶白葡萄酒靠在门边。木塞早就干了,拔出来闻了闻,已经酸了。她把它倒进洗手池里,看着淡红色的液体在白色陶瓷里转了个圈,消失。
读书的时候有一阵子迷亦舒,一本接一本看,其实现在想想那些故事早就忘了大半,倒是“体面”两个字像根刺一样扎进骨头里,甩都甩不掉。分手要体面,离开要体面,哪怕心里已经碎成渣了,表面也得平得像湖面一样——至少自己得做到。
可惜体面过后就该收拾东西打包了。最好是在方严出差回来之前离开,她想。
环顾了一圈这个客厅。
东三环的湖景平层,落地窗正对着那片人工湖,天气好时能看到野鸭子,装修是方严找设计师做的侘寂风,墙面全是微水泥的雾面质感,家具选的都是原木和棉麻,看着朴素,每一件都贵得吓人。
小时候妈妈带她去给学生上门补课,那些家庭条件好的孩子住在带人工湖的小区里,落地窗大得能装下一整片天空。那时候她就想,以后长大了一定要住这样的房子,晚上倒杯酒坐在窗边,看书也好发呆也好,反正窗外是湖水,窗里是灯光。
住进方严家快三年了,她一次也没有那样做过。
走回卧室,从床底拖出一只深灰色的行李箱。箱子边角有磨损,是她从呼家楼搬过来时用的那只。她把它打开,摊平,收拾东西。
最底层的抽屉里躺着一只深蓝色的盒子。她打开盒子,一块手表滑进掌心。鹅蛋形的表盘,细钻嵌在边缘,晨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不刺眼,把它扣在左手腕上,咔哒一声,很轻的脆响。
背包侧袋里摸出一张全家福。背面写着“青云三岁,全家”。她举到晨光里看了一会儿,照片里那个被父亲抱在怀里的小女孩,旁边站着母亲。那时候“全家”这两个字还不需要被怀疑。现在她知道了,它只是快门速度,不是承诺,不是结构。她把照片翻过来,正面朝外,塞进备忘录文件夹的最外层,压进行李箱最底层,衣服下面。
梳妆台上的护肤品、充电器、钢笔,逐一收进背包。
大部分东西昨天已经叫快递收走了,今天是最后几件,动作很快,没有停顿。
她拖着箱子走到厨房,打开柜子最里面的一层。一盒正山小种,和一袋肉骨茶料包并排站着,封口完好,没有被拆开过的痕迹,把它们往柜子深处推了推,关上柜门。那是别人的期待,不是她的行李。
走回客厅,箱子轮子碾过木地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把箱子停在玄关,直起身,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铺进来,落在沙发靠背上——那里搭着一件方严的灰色卫衣,袖子垂下来,像一只没有收回去的手。落在餐桌上,那杯昨晚没喝完的水还在,杯底有一圈淡淡的水渍。
很多个类似的早晨,她醒来,他不在,或者他在,但两个人各自占据着床的一侧,中间隔着一道不宽不窄的距离。她总是在忙,总是有项目要追,总是有条款要改。以为忙完了这一阵,就会有时间。现在她知道了,时间不是等来的,是抢来的。
手机震了一下。Jason。
“来一趟公司,调动流程需要你签字。”
她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进口袋,箱子留在玄关,换了鞋,空着手出了门。
办公室比往常安静。祝青云到的时候,Jason已经在会议室里了,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不是项目材料,是一份人事调动申请表。
她推开门,在对面坐下。
“张一跟你谈过了?”Jason问。没有寒暄。
“谈过了。”祝青云说,“上个月。”
“他要去新加坡搭办公室,缺一个能独立看消费和TMT的人。”Jason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你放得下北京这边?”
“朝颜已经能自己跑了;拾香需要Leslie自己决定,我留不留,不影响他的节奏。”
Jason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那份调动表推到她面前,手指压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青藤这件事,”他说,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你处理得对。”
祝青云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她没接话。
“SPA那个条款,”Jason说,“你写了那封邮件,把‘无法签署确认函’的理由放在桌面上——这不是对抗,这是职业判断。后来谈判桌上,你一步没让,方严最后删了那条线,董事会全票通过。我们几个合伙人内部讨论过,你的逻辑是成立的。”
“谢谢。”祝青云说。
“我不是在夸你。”Jason说,“我是在确认——你去新加坡,不是因为觉得没处理好,需要躲。如果是那样,我不会签字。”
“不是躲。”祝青云说,“已经结束了。协议签完了,条款删干净了,青藤的交割也走完了。我去新加坡,是因为张一那边需要人,而青藤要出海,我可以从那边继续跟。”
Jason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方严那边呢?”
“什么?”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Jason说,“青藤谈判那天晚上,你们在电梯里说的话,我不在场,但猜得到。现在你要走了,是他让你走的,还是你自己要走?”
祝青云看着那份调动表,纸面上的印刷字很清晰,每一个空格都在等她的答案。
“我自己要走。”她说。
Jason点了点头,把调动表往她面前又推了一寸。
“北京的位置我也给你留着。”他说,“你随时回来。对了,恭喜你,升职了——副总裁。”
祝青云看着通知上的“副总裁”六个字,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瞬。这个头衔终于合身了,却是在决定离开的时候才到的。她没有笑,只是把它折成三折,塞进了文件夹的夹层里。
拿起笔,在上面签了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像在给一段关系做结案陈词。
“朝颜和拾香交接给Alex。其他的——”他顿了一下,“新加坡那边,张一比我更需要你。但清池这边,你走了,我会少一个能在IC上讲好项目的人。”
祝青云把笔放下,抬头看他。
“Jason。”
“嗯?”
“苏南的事——”她停了一下,“谢谢你,很负责。”
Jason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手,插进口袋。“她等了我很多年。”他说,“我躲了很多年。现在不躲了,扯平了。
张一的电话是在电梯里进来的。
“下周能到?”他问。背景里有机场广播的声音,大概已经在去新加坡的路上了。
“能,今天就能。”祝青云说,“但我要先确认,新加坡不是我用来躲的地方。”
“新加坡是战场。”张一说,“清池在那边几乎是从零开始,之前几位同事都太佛系了。战场不适合躲。”
“青藤那边,我需要从新加坡帮他们搭渠道。”祝青云说,“策略游戏在东南亚的发行,需要有人在那边接触本地运营商。李卓远他们在做出海,我可以从新加坡的节点上给他们搭桥。”
“你还没落地,就已经开始做交叉销售了?”
“我只是不想浪费航线。”
张一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声音隔着电波有些失真。“下周三,新加坡办公室见。别迟到。”
“不会。”
她从公司出来,没有直接回家。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着国贸方向的车流。手机又震了一下,李卓远。
“青云姐,我到你公司楼下了。”他说。
祝青云走过去,看见他站在红绿灯旁,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比前阵子瘦了一些,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
“听说你要去新加坡。”他说。
“嗯。外派。你放心,我不是为了躲什么才走的。”
李卓远看着她,目光比之前直接了很多。“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告诉我‘发行节奏要先动,不用压’。”他说,“现在新加坡那边,我们确实需要一个人。那个人是你,我也觉得很开心,这是你要的资料。”他顿了一下,“方严知道你要走吗?”
祝青云把纸袋夹在腋下,手指在袋沿上停了一下。“别问。”
他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一步,给她让出空间。“后面还有很多会要开,海外发行的对接也是。你和方严……坐在一张桌上谈,会不会尴尬?”
“不会。”祝青云说,“那是工作。”
“我知道。”李卓远说,“工作归工作。”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青云姐,如果没有你,青藤走不到今天。以后不管你在哪儿,青藤的股东名单上,我希望还有你的名字。”
祝青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红绿灯后面。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牛皮纸袋,像一份已经被确认过的协议。
回到方严家楼下的时候,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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