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学校到国贸的地铁是4号线转10号线，路程大约一小时左右。

韩裔德国哲学家韩炳哲写了本书叫做《倦怠社会》，21世纪的社会不再是一个规训社会，而是功绩社会。功绩社会充满积极的口号，它看似自由，却让人们在过度的积极性中自我剥削，直至筋疲力尽，感到疲累和抑郁。

要如何度过一生，每个人的答案都不一样。

清池资本在北京和新加坡两个办公室，加起来不到五十人。创始合伙人Jason，北京这边另一个合伙人张一，是他的MBA同学，看医疗和TMT。祝青云的直接汇报对象是徐悦，职级MD，面试时见过。

徐悦三十出头，眉眼有几分像高圆圆，但面试时全程没什么表情，不知道是性格如此，还是刻意保持距离。

HR办好入职手续，带她去工区。公共区域的座位有讲究：靠窗一排是VP以上，往里是分析师和实习生。落地窗朝东，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央视大楼。

电视剧里的国贸白领，忙完一天总喜欢站在落地窗前眺望东三环，像拥有了某种上帝视角。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能看见央视大楼也成了稀缺资源。祝青云站在工区入口，看着靠窗那一排座位——只有徐悦一个人，独占整面落地窗。三环上的车流像一条缓慢移动的金属河，在暮色里泛着细碎的光。

HR简单介绍了两句，徐悦点点头，转向祝青云："你最近实习，一周能来几天？"

祝青云快速盘了一下：专八已考，论文定稿，毕业前只剩些零碎手续。

"目前一周五天都可以。如果有项目需要，周末也能配合。毕业前可能会有些学校的手续要办，我会提前申请请假。"

徐悦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在听，然后问了一句：“消费品赛道很宽，鲜花、咖啡、酸奶都有人投。你觉得早期投消费，最核心的判断维度是什么？”

HR见怪不怪地看了徐悦一眼，转身去处理别的事了。

祝青云停顿了两秒，她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自己实习时看过的那些项目数据，然后开口说：“我会先看可复制性。一家店赚钱，可能是位置好、店长厉害；十家店都赚钱，才是模式本身跑通了。消费品最后拼的不是单店有多好看，是复制多少次之后还能保持同样的水平。”

徐悦靠在椅背上，没有打断她。祝青云接着说：“单店模型好复制的品类，天然就比依赖个人能力的品类有更高的胜率。咖啡、奶茶、便利店，用户不需要被教育，决策成本低，客单价也不高，这种就很好复制。但鲜花这种就需要被教育——大多数人没有每周买花的习惯，用户习惯还没起来，复制成本就高。”

徐悦听完，隔了两三秒才开口：“这个判断是你自己想的，还是从哪本书里读来的？”

祝青云说：“自己想的。上一份在投行实习的时候整理过一些消费品牌的招股书和门店数据，发现那些扩张后数据没崩的品牌，都有一个共同点：在跑出前十家店的时候就已经把标准化的流程打磨好了。后来再复制，只是一个放大的过程，不是重新验证的过程。”

徐悦这才露出第一个笑。她笑起来的时候比不笑的时候轻很多，像卸了一层壳，语气也比刚才松了一点：“我有个投后项目是做咖啡的，叫曼宁。晚点把一些资料发给你，下班前做个复盘的summary。机构小，投前投后一个人从头跟到尾，你捋清爽点，别让我返工。”

她说完低头翻文件了，没有再抬眼看祝青云。但那个笑已经留在空气里了。

祝青云刚准备转身出去，徐悦又开口了，像刚想起什么：“对了，还有个小游戏公司，叫口袋科技。BP我转你了。”她的声音比刚才更随意一些，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被认真对待的事，“创始人大学刚毕业，团队五个人，DAU数据还行。你先扫一眼，不用出报告，心里有数就行。”

脑子里同时装着两件事：曼宁咖啡的summary，下班前；口袋科技的数据，先扫一眼。前一件是任务，后一件像是投喂——她不确定徐悦是随手丢给她一份BP让她长长见识，还是那家公司有什么她没看到的东西。但无论如何，她记住了那个名字。

“知道。谢谢徐悦姐。”

走回工位，打开电脑，收件箱里躺着两封新邮件。一封标题是“曼宁咖啡——项目资料”，另一封的寄件人备注是“口袋科技BP”。她把曼宁那封打开了，快速地看了几行附件说明，光标移到那封未读的“口袋科技BP”上悬停了两秒，然后先点开了曼宁的项目资料。

这是一种全然不同的生活。她知道，这份工作是职业道路的开始，不是过渡。

八点刚过，办公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了。做投资的人，晚上的社交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工位上没人，不代表没事做。

祝青云伸了个懒腰，把改好的材料发出去，在群里同步了徐悦。手机震了一下。方严："在干嘛？吃饭？"

国子监之后，他们进入了一种奇异的默契。每天聊天，偶尔见面，牵手，接吻，但没有确认过任何名分。说是男女朋友，两个月了进度还停留在牵手接吻；说是炮友，又显然不像。

亲密又疏离。

鲜啤吧里，方严坐在她对面，把汉堡切成小块，推到面前："这样吃方便。"

祝青云看着他低垂的眉眼，手指修长，切汉堡的动作很熟练。忽然想，这种体贴是在别的女生那里练出来的，还是无师自通？

她咬了一口汉堡，没问。问了，就显得在意了。

“今天不忙了？”她慢吞吞地说。

方严懒散地坐着，胳膊撑在桌上，脑袋歪在手心里：“还行。想见你了。”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指腹擦过耳廓，很轻，像不经意。

吃完饭两人沿着景华街慢慢走，权当消食。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有时候重叠，有时候分开。祝青云盯着地上那两个影子，话在嘴边转了好几圈。

“我们玩个游戏吧。”她说。

方严侧头看她：“什么游戏？今天不听故事了？”

“换一个。”她踢了一颗小石子，“真心话。轮流问，必须答。”

方严笑了，那种了然于胸的笑。他没说破，只是点了点头：“你先还是我先？”

“你先。”

他想了想，随口抛出一个问题：“你最想去哪里旅行？”

祝青云认真想了想。她去过的地方很少，除了家乡和北京，就是实习出差的上海广州，还有公派去德国时匆匆走过的几个城市，“我没旅行过。念书和出差不算的话。”

方严有些意外：“我以为你很喜欢到处走。”

“我是喜欢。”她看着前方的路灯，光圈在夜色里晕开，“但念书的钱是奖学金付的，所以……没钱旅行。”

方严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又揉了揉她的头发。这次带了点安抚的意味，像在给一只受惊的猫顺毛。

“你会心想事成的。”他说。

祝青云知道他在想什么。一个家境普通的女孩，一路苦读，最终会在北京站稳脚跟。这种叙事他大概见过很多。但她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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