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松暖阳》
那两本书陆青松拖了半个月才想起来还。
准确地说,他并没有真的"想起来",是常青进书房送文书时忍不住开口提醒:"少帅,那两本书搁在桌角半个月了,顾家小少爷也没来取,要不要派人送回去?"陆青松正提笔批一份军饷申请,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片刻,说:"我自己送。"
常青应了一声,抱着空托盘退出去,到门口又折回来:"少帅。还有件事。方才医院那边陆医生打发人带话,说今天下午顾大小姐要去医院给商行伙计取体检单子,问少帅要不要……"
"不要。"陆青松截断他,低头继续写字。常青摸了摸鼻子出去了。
陆青松把那份军饷申请批完,搁下笔,把桌角的植物图谱和法文书收进一个牛皮纸袋里,起身披上外衣出了门。
他从后门走的,没让常青备车,步行穿过梧桐巷往东城医院的方向去。
午后的街道人不多,几个学生骑着自行车从身边掠过,铃铛叮叮当当地响了一串。
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白墙下半截刷着绿漆,地面水磨石被来来回回踩得发亮。
陆青松问了护士内科诊室的方向,顺着走廊拐了两个弯,在尽头的诊室门口停下了。
门半掩着,能看见里面摆了两把木椅,一张办公桌,桌上压着一块厚玻璃板,玻璃板底下是几张解剖图谱和人体骨骼的示意图。
陆庭松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坐在桌后低头看什么病历,光线从侧窗照进来,在他卷曲的发梢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诊室里还有一个人。
背对着门口坐在那把木椅上,旗袍的下摆垂在椅面边缘,手里端着护士倒的热水,正侧头和陆庭松说什么。
顾君澜今天没穿正装,一件素净的月白底青花旗袍,外罩浅灰开衫,头发随意挽了个髻,整个人比商行里见到的模样松弛了几分,像午后偷了半刻闲的慵懒。
陆青松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看见陆庭松从病历上抬起眼,看向顾君澜的时候目光柔软得像被水浸过的宣纸,嘴角微微翘着,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这批伙计的体检报告都出来了,大部分没问题,就是有两个肝火旺些,我给你开了清肝的方子,茶饮就好,不苦的,加了菊花和甘草,你让伙计每天泡一杯当水喝。"
"陆大夫开方子还管苦不苦?"顾君澜笑了一声,端着水杯转了个方向,侧脸对着门口,"我手底下那些伙计个个比我还能吃苦,你给他黄连他们也当糖水灌。不过还是谢你费心,你上回送来的药箱商行已经用上了,前几日一个伙计搬货闪了腰,里头那瓶活络油刚好用上。"
陆庭松嗯了一声,低头在处方笺上又添了两笔,递过去时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压了一下,像是想多留片刻又不敢。"这个方子你拿回去,药店抓三副就够了。"
顾君澜接处方笺时两人的手指极短暂地碰了一下,陆庭松的手缩得快,缩回去之后便搭在桌沿不再动了。
顾君澜倒没察觉什么似的,把方子折好收进包里,站起身来理了理旗袍下摆。
她转身往外走时看见了门口站着的人。
步子顿了一下,随即唇角的笑意加深了半分,带了点"果然不出我所料"的意味。"陆少帅。"她打招呼的语气随意得很,"来找庭松?"
"送东西。"陆青松侧身让她出门,手里那个牛皮纸袋微微抬了一下示意。
顾君澜从他身侧走过去时脚步放慢了半拍。
她偏过头,压低声音说了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话:"我弟弟今天也在医院,二楼牙科,拔智齿。"说完便快步走了,旗袍的下摆扫过走廊转角,消失在一扇白门后面。
陆青松在原地站了两息,然后推门进了诊室。
陆庭松看见是他,脸上的表情从松弛变回平常那种温润的平和,眼里的柔软收得快,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哥,你怎么来了?"他站起来,把椅子让出来给陆青松坐。
"来还书。"陆青松把牛皮纸袋搁在办公桌上,自己没坐,站在窗边。
窗外是一排修剪齐整的冬青,叶子深绿发亮,有个穿蓝布衫的园丁蹲在树丛间拔草。
他看了两眼,听见陆庭松在身后轻声问:"顾家小少爷的书?"
"嗯。"
陆庭松把纸袋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搁在桌角。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十指交握搁在桌面,看了陆青松的侧脸一会儿。
诊室里静,只听得见窗外园丁拔草的窸窣动静和走廊里偶尔经过的脚步声。
陆庭松开口时声音温和得像在问诊:"你刚才在门口站了多久?"
"没多久。"
陆庭松沉默了一下,低头笑了一声。
那个笑很淡,像薄雾里透出的一丝天光,谈不上高兴也谈不上失落。"哥,你在我面前用不着避讳什么。你看见也没关系。"
陆青松转回身来看着他。
弟弟的面容在午后光线里显得柔和而疲惫,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大约是连日值夜班留下的。他看了弟弟几息,开口时把话转了一个弯:"你对她,打算怎么办?"
陆庭松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的指缘。"不怎么办。"他说,声音很平,"她有她的路要走,我有我的。她心里不装这些儿女情长的事,我看得出来。我这个人心思浅,藏不住太久,但藏得住多久就藏多久。"
说完他抬起眼冲陆青松笑了笑,那个笑里有几分释然,也有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苦。"哥你先别操心我了。你那个书再不送上去,二楼牙科那边大概快拔完了。"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拔智齿疼得很,拔完半边脸都肿。"
陆青松看了他两秒,什么也没再说,转身出了诊室。上楼梯时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些,军靴踩在水泥阶梯上"嗒嗒嗒"地闷响,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二楼牙科诊室在走廊尽头,他在门口站定时听见里面传出一阵含含糊糊的哼哼声,像什么人嘴里塞了棉球还不肯老实。
他推门进去时看见顾暖阳歪在一把治疗椅上,半边脸果然肿着,嘴里咬着一团棉球,腮帮子鼓起一个圆润的弧度。
他穿的还是那件鹅黄色毛衣,衣领上沾了一小片消毒棉絮,那双眼睛在看见门口来人时忽然瞪圆了,嘴里含混不清地"唔唔"了两声,整个人从椅背上弹起来差点滑下去。
旁边收拾器械的牙科大夫被他吓了一跳,扭头看见门口站着的陆青松,又看看自己病人的反应,识趣地端着托盘退到里间去了。
"你——你怎么——"顾暖阳嘴里塞着棉球,说起话来漏风,含含糊糊的像嘴里含了一颗滚烫的糖,他使劲把棉球往一边顶了顶,终于挤出半句完整的:"你怎么来了?"
陆青松走近两步,站在治疗椅旁边低头看他。
顾暖阳半边脸肿得腮帮鼓鼓的,嘴角还沾着一点血丝的痕迹,碎发被汗湿了贴在额角,整个人狼狈又可怜。
可那双眼睛亮得过分,亮到陆青松不得不移开视线去看墙上挂的口腔卫生宣传画。
"路过。"他说。"还你的书。楼下碰见你姐,她说你在拔牙。"
顾暖阳用没肿的那半边脸咧出一个笑,嘴角一扯又疼得"嘶"了一声,伸手捂住腮帮子。"那你……那你进来干嘛,我丑死了。"他含含糊糊地说,手指捏着自己的下巴试图把肿起来的那块按下去,按了一下又疼得松了手。
"不丑。"陆青松说。
两个字出口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拦。
诊室里静了一瞬,只剩窗外冬青树丛里麻雀扑棱翅膀的细碎声响。顾暖阳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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