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隅同驰》
上官晏昭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待她悠悠转醒,已是伏在一间雅致上等的厢房床榻之上。
她勉力欲撑身而起,右肩旧伤骤然被扯了下,一阵锐痛席卷周身,只得颓然伏回枕衾,低低咳了两声,气息微紊。
房里的动静惊到了外面值守的二人。
狸奴和宝珍连忙从门外跑了进来。
“上官姐姐!你醒啦!”宝珍嗓音清脆娇软,满是失而复得的欣喜,眉眼弯弯漾着亮色。
紧随其后的狸奴未曾言语,素来沉静的眉眼间,却掩不住层层叠叠的喜色。
上官晏昭伏于榻上,见宝珍骤然现身,眸中掠过一抹诧异,声息虚弱轻浅:
“宝珍?你怎么来了?”
“是太子殿下派人到慕城种家接我过来照顾你的!上官姐姐你怎么样啊?你睡了足足三天三夜!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啊?”
宝珍左看看、右看看上官晏昭,却也不敢碰她。
“我没事......”上官晏昭虚弱地开口,“倒是你,你上次被杖打的伤怎么样了?”
闻言,宝珍当即轻巧跃起,抬手轻轻拍了拍身后衣摆,稚气盎然:“姐姐放心!早已全然无碍,半点伤痛也无了!”
一旁侍立的狸奴见她举止娇憨随意,当着外人面拍打衣身,登时双目微瞠,仓促别开视线,耳根直至脖颈尽数泛红,端的是局促不已。
上官晏昭看着宝珍如此活泼,心间微暖,不禁温柔地笑了,又看向狸奴:
“狸奴......你怎么没去骑兵营当差?”
忽得上官晏昭垂询,狸奴连忙敛神垂首,身姿恭谨,语声沉稳有度:
“太子殿下有令,命属下昼夜守在您的房屋门前,静待苏醒,待您安好,再另行分派职事。”
耳里一直听到凌朔的名字,她缓缓开口:“太子他人呢?”
宝珍听到上官晏昭问起太子殿下的下落,嘴角不免勾起了些:
“太子殿下这三天一有空便坐在姐姐你的床榻旁照顾你,只是不巧,姐姐你醒来前一个时辰,太子被种有道将军和种善兵城主请去商议事宜了!”
说到种善兵,上官晏昭这才想起问她现处于何地:
“这是哪儿?”
“这里是辽东庸城种善兵府里。”狸奴适时开了口。
辽东庸城,上官晏昭记起来了。
辽东庸城的守将陶承喾原是狸奴的上级,后狸奴因着被诬陷贪图军饷被贬去前线做杂役兵。
当时鞑靼军来的太快、太急,她还未来得及问狸奴前尘往事,便跟着大部队去了前线城头处。
现下刚好有了机会,上官晏昭便顺势问了狸奴。
狸奴听完上官晏昭的讲述之后。
“扑通”一下便跪在了地上。
“贪图军饷的是陶承喾,因我的力气比寻常人大些,得了些军功和种善兵的一些夸奖,陶承喾便对我心生忌惮,借机诬陷我、除掉我,我并未拿军饷一分一毫,请姑娘明鉴。”
上官晏昭心里知道狸奴说的大概率是真的,但是也无法帮他伸张正义。
从上头已经定了性的案子,除非权利比上头更大或是更能豁的出去,否则,只有妥协的份,自古以来,很少有例外。
“你的委屈,我尽知。只是陶承喾乃是大宣有功之臣,又是辽东庸城守备,位高权重,我如今也是仰人鼻息,无力为你翻案昭雪。往后你入太子殿下骑兵营当差,与庸城守备再无牵扯。你暂且隐忍蛰伏,待来日你建功立业、身居高位,再洗今日污名、重申冤屈,为时未晚。”
“下属知道!”狸奴衷心采纳了上官晏昭的意见。
正说话间,一抹暗金镶边的衣摆自门槛处轻跨而入。
宝珍和狸奴看到来人,齐齐恭敬行礼:
“太子殿下!”
凌朔手举起来,手掌往后摆了摆,狸奴和宝珍便一声不吭地退了下去。
凌朔径直入内,毫不避讳地坐在了床榻旁的脚踏上,右手直挺挺地放在床沿旁,他骨节分明的手离她的脸不足一掌的距离。
他与她在同一高度对视着,一时之间也没说话,却好像有什么丝线在两人之间连接着,剪不断,理还乱。
她一闺阁在室女,竟一时之间别扭了起来。
“醒了。”
凌朔开了口,自然地问着,声线低沉清冽,语气自然平和。
因着凌朔坐得离她比较近,上官晏昭闻到了凌朔身上有很重的草药味。
这才想起凌朔当时骁勇地闯进敌营,威猛勇武不假,却也被鞑靼军的弯刀划了好几口,见了血。
“殿下,你的伤没事儿吧?”
凌朔摇了摇头:“无妨。”
默了一会儿,凌朔沉重地开口:
“我们与鞑靼开战,已有两月,朝廷却一直不闻不问,我想......皇帝是知道我在这里了,并且等着种家军和鞑靼鹬蚌相争,他好渔翁得利。
眼下鞑靼军元气大伤,你的一箭,射杀了他们的可汗,他们内部权利斗争也有的纠缠,短时间内没有再有心力出兵大宣,我们一行人......不久就可能出兵京城......”
“殿下您放心,我的伤不打紧,待能起身之后,便能看管他们,定不耽误太子您的宏图大业。”
凌朔本意并不在此,但听到上官晏昭这么一本正经表忠心,一时之间觉得好笑。
凌朔眼角带笑地看着上官晏昭:“不着急,你昏迷这些天,我已在庸城物色了个带兵能手,名叫樊二牛,憨厚老实、力大无穷,这些天骑兵营那里都在练近身搏杀,不急着你这一两天。
你当下就一件事,安心将伤养好。”
说着凌朔从衣摆里拿出了个雕纹箭匣。
修长的手指打开了箭匣,整整六只上好的黑雕翎箭静静地躺在那里。
上官晏昭细细打量,箭身修长匀直,通体色调沉暗,箭尾一团浓黑,握在箭囊里黑压压一束,低调冷冽。
“这箭的尾羽是取自你当时在骑兵营前射下的两只乌黑大雕,送你,就当做个纪念。”
凌朔将这雕纹箭匣置于床沿,慢慢伸直手指,将它缓缓推到上官晏昭的面前。
上官晏昭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她仔细看着每支箭。
三片硬雕翎等分环绕固定,整片羽毛纯黑无一丝杂毛,翎脊坚硬凸起,羽毛细密油润,边缘修剪齐整利落,蓬松却不软塌。
她取了一支,放在手中,箭杆打磨光滑笔直,粗细刚好贴合掌心,表层薄涂清漆,不反光、不吸水受潮。
顺着箭杆往上看去,三棱精铁箭镞,青黑冷铁色泽,三个刃面锋利锋利,镞尖细锐尖锐,微微泛冷光,和墨色箭羽一冷一沉,杀伐感极强。
“谢谢......”上官晏昭紧紧握着箭杆,“我会用好每一支箭的......”
说着将手中的那只箭猛地横向递到凌朔的眼前。
凌朔被惊到了一下,头微微往后仰了仰。
“这支送你,这支是纪念我射穿了脱依古帖儿的头颅的箭!”
凌朔嘴角带笑地接过了那只箭,放在手中把玩:
“你的功劳,送给我纪念做什么。”
“让你以后想杀我的时候,记着我铲除了你的大患,对我手下留情。”上官晏昭言眉眼弯起,开着玩笑。
“那这箭还是有必要给我的。”
凌朔和上官晏昭对视而笑。
——————
上官晏昭静养半月有余,肩间箭伤日渐平复,已然能够移步缓行。
只要不作剧烈屈伸,肩背便无刺骨痛感,夜间亦可安然仰卧安寝。
这期间,宝珍和狸奴一直照顾她,宝珍打扫屋内起居杂务,狸奴在外奔走听用。
但上官晏昭房里一般不用宝珍候着,宝珍闲来无事,便出去和狸奴在一块儿玩耍。
两人年纪相仿,没有什么隔阂,宝珍性情爽朗鲜活,言语灵动俏皮,经常逗的狸奴脸红心跳。
一日午后,宝珍静立庭院当中,抬眸凝望着中庭那株苍劲古槐。
“你在瞧什么。”狸奴向她走过去,用手指头尖拿掉了她发髻上的一片小羽毛。
“我在看枝上鹊巢,连日不见大鹊归巢,你仔细听……”宝珍抬手比出噤声手势,“巢里似有雏鹊啾鸣的声音。”
狸奴凝神屏息静听片刻,真听到了雏鸟的细微声响。
宝珍拍了拍狸奴的胳膊,大大咧咧:“狸奴,你蹲下来,我跨坐你肩头,我要看看它们。”
这些天宝珍对狸奴总有各种各样奇怪的要求。
狸奴一开始还不太乐意,可每每望见她圆圆的面庞、一双清亮明眸眼巴巴望着自己,心头便软了下来。
此番听闻所求,他下意识屈膝蹲伏,稳稳托着宝珍起身而立。
只是当宝珍指挥着他“往左移一点”、“往右移一点”的时候。
他才觉得有很大不妥,却又不敢贸然将她放下。
宝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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