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考成绩出来那天，是五月的最后一个周五。

成绩单贴在教室后面的公告栏上，围了一大圈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像赶集一样热闹。有人挤进去看了之后笑嘻嘻地出来，有人看了之后沉默着走回座位，有人看了之后拉着旁边的人说“你帮我看看我是不是看错了”。

中考倒计时上的数字又小了一天，那些数字像沙漏里的沙砾，一点一点减少着。

顾墨没有挤进去看。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低头看着一本数学竞赛题集，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他知道自己的成绩大概在什么位置，不需要挤进人群里去确认。

李曦挤进去了。他站在人群的最外圈，踮着脚尖往里看，脖子伸得老长，像一个正在偷看邻居家院子的好奇小孩。他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眼睛扫过那一行数字，然后愣了一下，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转过身来，朝顾墨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像是一盏灯被突然打开了。

顾墨感受到了那道目光，抬起头来，看到了李曦脸上的表情。那个表情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狂喜，而更多的是一种安静的、踏实的、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看到了路标一样的满足。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那个弧度里装着很多东西——有努力被看见后的释然，有付出得到了回报的欣慰，有“原来我也可以”的惊讶，还有一点点“谢谢你”的意味。

顾墨没有说什么。他低下头，继续看他的数学题。

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赵思琪这次模考考了全班第五，是她整个初三最好的一次排名。她站在公告栏前面，看着自己的名字，半天没动。张晚亭站在她旁边，看到她的眼眶红了，赶紧伸手揽住她的肩膀，笑着说：“别哭别哭，你这一哭我也要哭了。”

赵思琪没哭。她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用一种带着鼻音的声音说了一句：“我跟你说，我上次模考还在十五名开外，这次冲到第五了，我跟你说——”

她说不出话来了。

张晚亭抱住了她，两个人抱在一起，在公告栏前面，在五月的夕阳里。

林志行考得也不错，他的物理和化学发挥稳定，总分比上次模考提高了将近二十分。他没有去看公告栏，而是直接去找了张季，问了一句：“张老师，我这个成绩，能上本校高中部吗？”

张季看了他一眼，笑了：“你问我？你应该问你自己。”

林志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憨憨的，像一个突然明白了什么的、还没有完全长大的孩子。

陈泽这次是年级第二。这个结果没有任何悬念，甚至没有人去看他的分数——学霸的成绩就像太阳会从东边升起一样，是一种不需要验证的自然规律。但孙浩还是去看了，看完之后回来用一种很复杂的表情看着陈泽，说了一句：“陈泽，你是不是人？”

陈泽推了推眼镜，很认真地反问了一句：“什么意思？”

“你数学满分，英语只扣了两分，理综——”

“理综扣了五分，”陈知行纠正他，“有一道选择题我不确定答案，后来查了，确实错了，还有一道大题，我应该是扣了步骤分的。”

孙浩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转过头去，对旁边的林谢明说了一句：“林谢明啊，你帮我看看我是不是跟学霸活在同一个世界。”

林谢明看了一眼自己的成绩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孙浩的肩膀：“兄弟，咱们跟他们不是一个物种，但咱们是同一个班的，这已经很了不起了。”

孙浩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释然了。

傍晚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

是顾墨。

他已经跑了好几圈了，步子不快不慢，呼吸均匀而有节奏，像一台运转稳定的发动机。夕阳把红色的跑道染成了暗金色，他的影子在他身旁跟着他一起移动，忽长忽短，像一个沉默的、忠诚的伙伴。

操场上还有其他人。足球场上有人在踢球，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草地上弹了两下，被一个穿蓝色球衣的男生接住。跑道上有人在散步，三三两两的，一边走一边说话，声音被风吹散，变成碎片飘在空中。

李曦坐在操场边的大树下，手里拿着一瓶水，看着顾墨跑步。

那条小狗又来了。它已经长大了不少，毛色比刚看见它的时候深了一些，从黄白相间变成了更浓的棕黄色，体型也大了一圈，但眼睛还是那样湿漉漉的，尾巴还是那样摇得像小风扇。它趴在李曦脚边，头枕在他的鞋面上，眼睛半睁半闭的，时不时抬头舔一下李曦的手指。

李曦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火腿肠，掰成小块，放在手心里。小狗凑过来，舌头舔过他的手心，痒痒的，湿湿的。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嘴角的弧度刚好够让人觉得温暖、又不至于让人觉得他在勉强自己。

顾墨跑完最后一圈，减速，慢走，走到大树下，在李曦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半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让风从中间穿过去，吹动他们校服的衣角。

李曦把水瓶递给他。顾墨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拧上，放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

小狗换了一个方向趴着，把脸朝向顾墨，用鼻子嗅了嗅他运动鞋的鞋带，然后打了一个小喷嚏，把李曦逗笑了。

“它好像接受你了。”李曦说。

顾墨低头看了一眼那条小狗，小狗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尾巴轻轻摇了一下。顾墨伸出手，让小狗闻了闻他的手指，小狗舔了一下他的指尖，然后心满意足地把头枕回了李曦的鞋面上。

“嗯。”顾墨说。

就一个字。但李曦听懂了。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在草地上画出一幅安静的、温暖的、像是一笔一笔慢慢画出来的素描。远处的教学楼在夕光中变成了一幅剪影，窗户反射着橙红色的光，像一颗颗被点燃的星星。

操场上的人渐渐少了，声音渐渐远了，风渐渐大了。

六月来了。

六月的第一天，也是六一儿童节。只不过是不属于他们的六一儿童节。张季在放学前说了一段话。

她站在讲台上，夕阳从背后的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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