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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枝弄影》

13. 运动会(四)

运动会的第二天,清晨的空气里多了一层薄薄的凉意,天边还挂着几缕没来得及散去的云絮,像是有人用淡墨在天幕上轻轻勾了几笔。操场上已经有人在做热身了,红色的塑胶跑道被露水洇湿了一小块,在晨光里泛着暗暗的光。广播里放着激昂的进行曲,喇叭偶尔发出几声刺耳的电流杂音,但没有人介意,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今天的赛程表上——今天有三个重头戏:陈志行的一千五百米长跑,林小禾的八百米,以及男女子的跳高比赛。

初三一班的看台区比昨天安静了一些。不是热情减退了,而是经过第一天的喧嚣,大家的嗓子都哑了。赵思琪的喉咙已经彻底报废,说话只能靠比划和写字,但她今天还是来了,脖子上挂着一块手写的小白板,上面用马克笔写着“一班加油”四个字,笔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用左手写的。张晚亭坐在她旁边,手里依然举着那个手举牌,“猛虎”的“虎”字旁边被谁用红笔加了两根胡须,越看越像一个长胡子的老头,反而更可爱了。

孙浩昨天拿了铅球第六名,今天精神状态格外饱满,提前半小时就到了看台,还自掏腰包买了一整箱矿泉水,一瓶一瓶地摆在台阶上,整整齐齐的,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顾墨到的时候,李曦已经坐在看台上了。他的膝盖上缠着一圈白色的绷带,在校裤下面若隐若现,手掌上也贴了两块创可贴。昨天接力赛摔倒的事,他在回教室的路上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不小心绊了一下”,没有提被人撞的那一下。班里的同学们当时都在兴奋地讨论顾墨最后一棒的神奇表现,对李曦的摔倒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好像有个人摔了?是谁来着?——等李曦自己说不碍事,大家也就没再多问,毕竟赢了嘛,高兴还来不及呢。

李曦今天还是来了。他的膝盖其实还挺疼的,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妈看到了他腿上的绷带,心疼得不行,说“都这样了还去什么运动会”。李曦笑着说了句“没事妈,我又不上场,我去给同学加油”,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顾墨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空位。顾墨看了一眼李曦膝盖上的绷带,没有说什么。李曦感觉到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然后抬头笑了笑:“不疼了,真的。”

顾墨没接话。他的视线在李曦膝盖上多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落在操场中央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草地上。他的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了,指节泛出一层浅浅的白。

第一个登场的是陈泽,男子一千五百米,检录时间九点整。

陈泽是谁?年级排名从来没掉过前三的大学霸,每次考试完都会被老师叫到办公室帮忙阅卷的那种人。他的书桌上永远堆着小山一样的教辅资料,眼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课间别人在走廊上追逐打闹的时候,他永远坐在座位上低头写题,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无关。所以当他上周在林志行的报名表上写下“陈泽,一千五百米”并画了一个笑脸的时候,全班都震惊了。孙浩甚至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他没有发烧。

此刻,这个大学霸正站在起跑线上,穿着一件明显洗得发白的运动背心,两条腿细得像竹竿,在周围一群肌肉结实的体育特长生中间显得格外扎眼。他在做热身——其实就是原地蹦了两下,然后弯腰够了几次脚尖,动作生涩得像一只刚学会站立的小鹿。

看台上,赵思琪举起了那块小白板,用尽全力喊了一声,发出的声音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陈泽——加油——”那声音又哑又尖,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旁边的张晚亭笑得直不起腰来。

陈泽似乎听到了这声诡异的呐喊,朝看台的方向看了一眼,抬手推了一下眼镜,然后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像是春天里第一朵不太确定该不该开的野花。

发令枪响。

十五名选手同时冲了出去。陈泽的起跑不算快,甚至可以说是偏慢的,他一下子就被甩到了队伍的末尾。看台上有人发出了轻微的叹息声,但很快就被更响亮的加油声盖过了。

一千五百米是长跑,考验的不是爆发力,是耐力,是意志力,是你敢不敢在肺部燃烧般疼痛的时候依然迈开下一步。陈泽跑得不快,但他的节奏保持得出奇地稳,每一步的步幅几乎都一样大,呼吸的频率也几乎没有变化,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在红色的跑道上安静地、坚定地、一圈一圈地移动着。

第一圈,他在最后一位。

第二圈,他超过了两个人。

第三圈,他又超过了三个人。

看台上的惊呼声越来越多。赵思琪举着小白板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激动。张晚亭的手举牌已经放下来了,双手紧紧地攥着栏杆,指关节泛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跑道上那个瘦小的身影。

第四圈,也就是倒数第二圈的时候,陈泽的位置已经来到了第六名。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嘴唇紧紧地抿着,鼻翼微微翕动,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皮肤上。他的步频开始变慢了,但步幅反而变大了,这明显是一种体力不支时才会出现的代偿动作——步子迈得越大越省力,但对膝盖的冲击也越大。

孙浩在看台上急得直跺脚:“陈泽你悠着点,别把膝盖跑废了!”他的声音在嘈杂的操场上根本传不出去,但他还是要喊,因为他觉得如果不喊点什么,自己就要爆炸了。

最后一圈的铃声响起,清脆的叮当声在操场上回荡,像一针强心剂注入了所有人的血管。

陈泽在听到铃声的那一瞬间,忽然加速了。

那个瘦小的、不起眼的、总是被淹没在人群里的大学霸,在最后的直道上,像换了一个人一样,猛地加快了步频。他的双臂摆动得又快又有力,脚下的步伐变得急促而坚定,他的嘴巴大张着,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但他的眼神是直的,死死地盯着前方的终点线,像一个瞄准了目标的狙击手。

一个,两个,三个。

他在最后的直道上连续超过了三个人,从第六名一路追到了第三名,几乎和前面的人同时撞线。

终点计时器上显示的成绩是第五名,但因为前面有两个人犯规被取消了成绩,最终排名是——第三名。

铜牌。

看台上炸开了锅。孙浩第一个冲下看台,在跑道边上等着陈泽,等他弯着腰扶着膝盖喘够了,一把将他抱了起来,抱得双脚离地,陈泽的眼镜歪到了鼻梁上,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着,嘴里喊着“放下放下我要晕了”,但脸上的笑容大得像是要吃人。

赵思琪跑过来的时候被绊倒在地,小白板摔在地上“啪”的一声,她顾不上捡,直接冲到陈泽面前,伸出大拇指,嘴巴一张一合地说了好几遍,虽然发不出声音,但口型分明是“太牛了”三个字。

陈泽被围在人群中间,被拍肩膀、被摸头、被灌水、被塞零食,脸上的红晕分不清是跑步留下的还是不好意思。他推了好几次眼镜,每一次都被下一波热情的同学们撞歪了,最后索性把眼镜摘了下来,眯着眼睛笑,笑得像个傻子。

“你怎么跑这么快啊?”有人问。

陈泽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可能是因为我每天都在座位上坐着,腿部肌肉没怎么用过,所以比较有新鲜感。”

全场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更大的笑声。大学霸的逻辑,果然跟普通人不太一样。

陈泽的比赛结束后没多久,女子八百米的检录通知响了起来。林小禾的名字从广播里传出来的那一刻,看台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比之前更加整齐更加响亮的加油声。因为大家都知道,林小禾是那个平时连上课回答问题都会脸红的姑娘,她愿意站上跑道,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胜利。

林小禾站在起跑线上,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借来的运动服,大了整整两个码,下摆都快垂到膝盖了,风一吹就像一面迎风飘扬的旗帜。她的头发扎了一个低低的马尾,脸上的表情不是紧张,是一种很奇特的、接近于豁出去的那种平静——就像一个从来不敢坐过山车的人,终于有一天闭着眼睛坐了上去,在车子启动的那一刻,忽然发现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张晚亭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离起跑线最近的地方,隔着围绳朝林小禾喊:“小禾!不用跑太快!跑完就好!”张晚亭的声音很大,大到周围的人都回头看她,但她毫不在意,继续喊,“我们在这里等你!”

林小禾听到了。她微微侧过头,朝张晚亭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好”,但声音太小了,连风都没有听到。

发令枪响。

女子八百米的起跑没有男子一千五那么激烈,但同样充满了少年人特有的那种不顾一切的冲劲。林小禾起跑的时候被旁边的人带了一下,身子一晃,差点没站稳,但很快就稳住了步伐,落在了队伍的中间偏后的位置。

她跑得不快,但姿势很好看。她的上身微微前倾,两条腿迈得很开,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像一个节拍器,精准地打着拍子。她的呼吸不算太匀,嘴巴一张一合的频率比陈知行要快不少,这说明她的体力从一开始就处在一个比较吃紧的状态,但她没有停下来,甚至连减速都没有。

看台上的赵思琪把小白板举得高高的,虽然发不出声音,但嘴一直在动,反反复复地喊着同一个名字。孙浩把矿泉水瓶捏得咯吱咯吱响,每捏一声就喊一句“林小禾加油”,那声音粗犷又真诚,像是从胸腔里直接挤出来的,没有任何修饰。

第一圈跑完的时候,林小禾在第七位。她的运动服被风吹得鼓鼓囊囊的,像一面张满了的帆。她的脸已经红了,不是害羞的那种红,是血液在皮肤下奔腾的那种红,是从内向外的、滚烫的、生机勃勃的红色。

第二圈,也就是最后一圈,林小禾的步子明显变沉了。每一步砸在跑道上都发出重重的声响,像是在跟地心引力较劲。她的呼吸声变得又粗又急,嘴巴大张着,脸上的表情已经看不出是痛苦还是坚持,或者两者本就是同一回事。

弯道处,她的身体歪了一下,差点没稳住重心。看台上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赵思琪甚至捂住了眼睛,不敢看。

但她稳住了。

林小禾咬了咬牙,把身体扳正,继续往前跑。她的马尾辫已经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被汗水浸成了深色。她的运动服依然大得不像话,但在那一刻,在所有注视着跑道的人眼里,那个被风吹得鼓起来的、不太合身的运动服,看起来就像一双展开的翅膀。

最后一百米,她开始冲刺了。或者说,在所有人看来她已经开始冲刺了,但其实她只是把自己的极限又往前推了一点点——步子迈得更大了一点,手臂摆得更用力了一点,肺部的灼烧感更强烈了一点,但她没有停。

她在最后五十米的时候超过了两个人。

当她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整个人直接软了下去,像一株被风吹折的芦苇。张晚亭第一个冲了过去,在她倒地之前一把扶住了她,把她半抱半拖地扶到了跑道边上。赵思琪紧跟着跑了过来,拿着水杯的手在发抖,水洒了一地。

林小禾靠在张晚亭的肩膀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的汗水混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眼泪,沿着脸颊往下淌。她的嘴唇在颤抖,整个人在发抖,但她笑了。那笑容很小很淡,甚至算不上一个完整的笑,嘴角只弯了一下下,但那一瞬间,张晚亭的眼泪直接掉了下来。

“你做到了。”张晚亭的声音是抖的,“小禾,你做到了。”

林小禾最后的成绩是第八名,没有奖牌,没有名次,甚至连成绩表上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但从那一天开始,初三一班的每一个人都记住了那个穿着不合身运动服、跑完八百米后哭得一塌糊涂的女孩。

因为她站上了跑道。

因为她没有停下来。

因为她用尽了全部力气,跑完了全程。

下午的重头戏是跳高比赛,男子组和女子组同时进行,分别在操场的东西两个半场。

女子跳高这边,初三一班派出的选手是孟悦寻,那个热情开朗得像一团火的文娱委员。孟悦寻和顾墨、李曦都是好友,但她的性格跟顾墨完全是两个极端——如果说顾墨是一潭静水,孟悦寻就是一条欢腾的小溪,永远在流动,永远在唱歌,永远在发光。

她今天穿了一件亮黄色的运动背心,头发扎成了两个小揪揪,跑起来的时候像两个小铃铛在脑袋上一颠一颠的,可爱得要命。她在起跑区做着热身,双腿交替压着,身体柔韧得像一根柳条,每压一次就抬头朝看台笑一下,那笑容亮得像正午的太阳,晃得人眼睛发花。

“悦悦!悦悦你最棒!”赵思琪在看台上扯着嗓子喊,嗓门大得旁边的男生都捂耳朵了。孟悦寻听到了,朝看台飞了一个夸张的飞吻,然后转身走向助跑起点,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但眼神里的光一点都没少。

她的第一跳高度是一米一,一个对大部分选手来说都不算太难的高度。她助跑的姿势很好看,步子不大不小,节奏不快不慢,跑到横杆前的时候左脚猛地一蹬地,身体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像一条跃出水面的鱼。她的背弓得很漂亮,腰腹的力量用得恰到好处,过杆的那一瞬间,她的身体几乎和横杆平行,然后像一片落叶一样轻飘飘地落在垫子上。

横杆纹丝不动。

“漂亮!”裁判老师都忍不住喊了一声。

孟悦寻从垫子上翻下来,拍了拍衣服,朝看台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她的头发上沾了几根垫子上的草屑,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发光——不是那种被阳光照出来的光,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因为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而自然而然散发出来的光。

一米一,一米一五,一米二,一米二五,孟悦寻像一台精准的机器,每一跳都稳稳当当地越过横杆,每一次落地的姿势都干净利落,不带一点多余的拖泥带水。看台上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赵思琪的小白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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