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回廊》
沈未明在观澜堂的墙壁里,发现了一个暗格。
很隐蔽。
要不是,他不小心,碰掉了墙上的一块砖。
他根本,不会发现。
暗格里,放着一个,小小的铁盒子。
已经,锈迹斑斑了。
沈未明,把铁盒子拿出来。
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本,小小的日记本。
还有,一枚,旧的徽章。
徽章,是铜的。
上面,刻着几个字:
"人民公社好"。
已经,锈得看不清了。
日记本,也很旧了。
纸页,都发黄了。
字,也很淡。
但是,还能看清。
是沈静言的字迹。
沈未明,坐在地上。
翻开日记本,一页一页地,读了起来。
日记,是从一九五七年开始写的。
一直到,一九六五年。
记录了,那些年,发生的事。
也记录了,沈静言,那些年的,痛苦和挣扎。
一九五七年,反右运动开始了。
雾镇,也不例外。
到处,都在抓□□。
到处,都在批斗。
沈静言,本来,以为跟自己没关系。
他只是个,普通的地主分子。
又不是什么,知识分子。
怎么会,跟□□扯上关系呢?
可是,他想错了。
运动一来。
谁也跑不掉。
那天,沈静言,正在地里干活。
突然,就来了几个人。
把他,抓了起来。
说他,是□□分子。
说他,对新社会不满。
说他,经常,散布反动言论。
沈静言,当时就懵了。
他说,我没有。
我从来没说过那些话。
可是,没人听他的。
他们说,他不老实。
说他,负隅顽抗。
就把他,押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没完没了的批斗。
每天,都要开批斗会。
沈静言,被押在台上。
低着头。
弯着腰。
接受,人民群众的批斗。
下面的人,轮流上台发言。
揭发他的,"罪行"。
有的说,他以前,剥削农民。
有的说,他对新社会不满。
还有的说,他偷偷地,变天账。
想等着,□□反攻大陆。
各种各样的罪名。
五花八门的。
有的,沈静言自己都没听说过。
批斗完了,还要游街。
沈静言,被剃了阴阳头。
脸上,被抹了黑灰。
挂着一个,大牌子。
上面写着:
"□□分子沈静言"。
名字上,还画了个红叉。
他被押着,走在大街上。
敲着锣。
一边走,一边喊:
"我是□□分子沈静言。"
"我有罪。"
"我对不起人民。"
旁边的人,跟着起哄。
往他身上,扔石头。
扔烂菜叶。
还有的,吐口水。
骂他,是狗□□。
是,反动派。
沈静言,默默地,忍受着这一切。
他不反抗。
也不辩解。
因为,他知道。
反抗,也没用。
辩解,也没人听。
反而,会招来,更厉害的批斗。
他只能,默默地,忍着。
等这场运动,过去。
他相信,总有一天。
会真相大白的。
会还他,一个清白的。
可是,运动,一波接着一波。
好像,永远都不会结束似的。
反右刚过去。
□□,又来了。
一九五八年,□□开始了。
全国上下,都在赶英超美。
都在,大炼钢铁。
都在,放卫星。
雾镇,也不例外。
到处,都建起了小高炉。
家家户户,都把家里的铁锅、铁铲、铁钉子。
都拿出来,去炼钢。
地里的庄稼,也没人种了。
大家都去炼钢了。
说是,要钢铁元帅升帐。
沈静言,也被拉去,大炼钢铁。
每天,没日没夜地干。
挑矿石。
烧炉子。
拉风箱。
什么活,都干。
累得,要死要活的。
可是,炼出来的,都是些废铁疙瘩。
根本,不能用。
可是,没人在乎。
大家,都在比。
看谁的产量高。
看谁的卫星放得大。
你说,你一天炼一吨。
我就说,我一天炼十吨。
他就说,我一天炼一百吨。
越吹,越离谱。
越吹,越邪乎。
沈静言,看着那些,废铁疙瘩。
看着那些,疯狂的人们。
觉得,很荒谬。
也很可笑。
可是,他不敢说。
也不能说。
他只能,默默地干活。
什么都不说。
他知道,这种时候。
说真话,是要倒霉的。
紧接着,人民公社化运动,也开始了。
家家户户,都要加入人民公社。
土地,归公社。
农具,归公社。
连家里的锅碗瓢盆,都归公社。
大家,都吃大食堂。
不要钱。
敞开了吃。
说是,要进入共产主义了。
一开始,大家都很高兴。
终于,可以不用自己做饭了。
终于,可以敞开肚皮吃了。
每天,大食堂里,都大鱼大肉的。
吃得,可好了。
可是,好景不长。
没过多久,粮食就不够了。
因为,地里的庄稼,没人好好种。
都去炼钢了。
都去搞运动了。
粮食,减产了。
可是,大家还在,敞开了吃。
坐吃山空。
很快,就没粮了。
大食堂的饭,越来越稀。
菜,也越来越差。
到最后,连稀饭,都喝不上了。
可是,没人敢说。
谁敢说,大食堂不好?
谁敢说,人民公社不好?
那就是,对社会主义不满。
就是,□□分子。
就是,□□。
谁也不敢,冒这个险。
沈静言,每天,都饿着肚子。
还要,干很重的活。
人,越来越瘦了。
风一吹,都能吹倒似的。
可是,他还是,坚持着。
他想,等这阵风过去了。
就好了。
总会,好起来的。
可是,事情,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一九五九年,开始,就闹饥荒了。
而且,一年比一年厉害。
地里的庄稼,因为天灾,也因为人祸。
减产得很厉害。
粮食,不够吃了。
到处,都有人饿肚子。
甚至,还有饿死人的。
雾镇,也不例外。
大食堂,早就散了。
大家,又回到自己家做饭了。
可是,家里,也没有粮啊。
怎么办?
只能,吃野菜。
吃树皮。
吃观音土。
什么能吃,就吃什么。
跟,民国三十年的那场饥荒,一模一样。
甚至,比那场饥荒,还要厉害。
沈静言,也饿肚子。
他是地主分子。
属于,黑五类。
分粮的时候,最少。
而且,都是最差的粮。
根本,不够吃。
他只能,每天,去地里挖野菜。
去树上,剥树皮。
跟小时候,那场饥荒一样。
只是,那时候,还有他爹娘。
现在,就剩下他一个人了。
孤零零的。
有一次,沈静言,饿得实在受不了了。
就偷偷地,去地里,偷了几个红薯。
结果,被人发现了。
被抓住了。
说他,破坏生产。
说他,盗窃集体财产。
又是,一顿批斗。
还被,关了好几天。
不给饭吃。
差点,没饿死在里面。
最后,还是,有人偷偷地,给他塞了点吃的。
他才,活了下来。
从那以后,沈静言,就更小心了。
什么话,都不敢说。
什么事,都不敢做。
每天,就是干活,吃饭,睡觉。
像个,行尸走肉似的。
活着,就好像,只是为了活着。
没有希望。
也没有未来。
就那么,浑浑噩噩地,过一天算一天。
一九六二年,情况,稍微好了一点。
饥荒,慢慢过去了。
日子,也稍微安定了一点。
沈静言,以为,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可是,他没想到。
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等着他。
一九□□年,四清运动开始了。
清政治,清经济,清组织,清思想。
又开始,抓人了。
又开始,批斗了。
沈静言,作为地主分子,□□分子。
当然,又是,重点对象。
又被,拉去批斗。
又被,拉去游街。
又被,关起来,审问。
各种各样的折磨。
又来一遍。
沈静言,已经麻木了。
批斗就批斗吧。
游街就游街吧。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已经,习惯了。
或者说,已经,麻木了。
不知道疼了。
也不知道,什么是屈辱了。
就那么,像个木头人似的。
任人摆布。
日记的最后一页。
是一九六五年的冬天。
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字迹,很潦草。
也很淡。
好像,写的时候,很费力似的。
后面,就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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