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业魔王今天也想毁灭世界》
周一早上胡璃收到那张请假条的时候,四根尾巴同时翘了起来。
她捏着那张纸,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走到门口,纸面在她手里轻轻晃。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切进来,正好打在她脸上,把那对眯着的狐狸眼照成了两道琥珀色的细线。
"你填的这个'地址',"她把纸翻到背面又翻回来,指甲在某个空格上敲了敲,"写的是'地球以下第三层裂隙通道东侧第柒号站台旁边'——我们家系统不认这个,你至少写个门牌号吧?"
李知靠在门框上,两手揣在卫衣兜里,肩膀松松垮垮的:"那个站台没有门牌号,阿姨,我写了'旁边'。旁边有棵化石树,长得像只伸懒腰的猫,一眼就能认出来。"
胡璃盯着他看了五秒,又低头看了看那张纸,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化成一声长长的叹息。她把请假条收进文件夹里,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什么表格拍在桌上:"那你至少把紧急联系人填了。万一你在'下面'出了什么事,公司上哪儿找你去?"
李知拿起笔,低头刷刷写了两个名字。第一栏写的是他自己的名字。第二栏空白处他顿了一下,然后落笔飞快地写了我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电话号。他写的时候笔尖戳在纸面上,墨水洇了一小点圆。
胡璃把表格抽过来看了一眼,两根尾巴尖同时抖了一下。然后她面无表情地把表格翻过去扣在桌面上:"行,批了。十五天,超过假期按旷工处理,超过三十天自动解除劳动合同。你要是回来晚了记得发邮件。"
"好嘞。"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自己工位后面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了个清楚。手里捏着那个黑猫杯,温水的热度透过陶瓷壁传过来,杯沿内侧确实有一道浅浅的磕痕,他说的对,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碰的。我把杯子转了个方向,让那道痕迹对着里面,假装看不见。
上午的办公区像往常一样吵。阿八在隔壁打了一个电话,八条触腕同时举着手机听筒和文件,嘴里念念有词,吸盘偶尔贴在桌面上发出"啵"的声音。田工端着新调的第七版酱料配方过来让兹兹试吃,兹兹面无表情地蘸了一口,沉默了三秒说"太酸了",田工叹着气回去了。王大姐的毛线针叮叮碰着,从包里掏出一团灰色的线,我注意到她在打第二条围巾。
李知从人事部回来之后坐在工位上开了电脑,把请假期间的交接文档打开写。他写得很快,键盘敲得噼里啪啦的,中间停下来喝了两次水,那个柴犬杯放在黑猫杯旁边,杯沿对杯沿,中间隔着一颗橘子糖——我早上刚把它从桌角挪到了两只杯子中间。
"前辈。"他头也不抬,"下午我要去楼下寄个快递,你帮我盯一下后台那个审核队列,有积压的顺手处理了。"
"你管楼下快递叫'寄'?往底下寄快递得走什么物流?"
"有个专门的通道。公司地下室那个配电房后面有扇铁门,推开来往下走一段就到了,那边有收发室。"他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键盘敲得慢了半拍,"挺正规的,快递包装盒上还给盖'易碎品'的章。"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你上次回去拿头盔的时候走的是不是就是那条路?"
"嗯。"
"那收发室的人怎么说?"
"说那破头盔已经被蛀虫啃了差不多一半了,问我还要不要。"
我沉默了。那个头盔是我八百年前在某次战役里缴获的精灵族手工制品,上面镶嵌了七颗月光石,放在深渊王座上当了三百多年的镇殿之宝。后来我离开深渊来这座城市打工,头盔就一直搁在那边。上回回去看的时候被地狱蠕虫啃了,这回快递过去只剩一半。
"……扔了吧。"我说。
"好。"他低头在交接文档里打了几个字,我余光瞥见那一行写着"处理魔王遗留物品——旧头盔(破损)"。
午休的时候沃夫过来了。他端着食堂打来的素面碗,灰蓝色的耳朵耷拉着,那撮粉毛有点褪色了,露出底下原本的颜色尖。他站在我工位旁边犹豫了很久,碗里的汤都快凉了,才终于开口:
"魔王大人……实习生是马上要走吗?"
"嗯。请了十五天假。"
"那他回来之后还坐这儿吗?"
"坐。"
沃夫的耳朵竖起来了,他低头扒了一口面,含含糊糊地说:"那就行。我还以为他要走……"后面半句声音越来越小,但我听见了。他嘴里说的可能是"你们就要分开了"。
我没接话。尾巴在椅子底下伸出来半截,缠住了椅子腿的横杠,箍得很紧。沃夫端着凉掉的素面走了,走之前冲我点了点头,那撮褪色的粉毛在日光灯底下晃了一下,像只终于明白了什么的大狗。
下午李知果然去寄了快递。他走之前从我工位旁边经过,顺手碰了一下那只黑猫杯的杯沿,指腹贴着那道磕痕抹了一圈,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电梯门关上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咚的一声。我坐在工位上盯着后台审核队列,点了十八条通过,点了十二条驳回,手指机械地重复着,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
他说十五天。快递能到那边。收发室有人签收。那边还有电梯。
那边是什么样子的?裂隙之下,尚有裂隙。那层"尚有"的地方有站台、有收发室、有电梯,还有一棵长得像猫伸懒腰的化石树。我八百多年前从裂缝里探出身来的时候只看到了那只手和那双眼睛,从来没真正下去过。那个地方他住了多少年?比他填给胡璃的年龄大很多——大多少?他管了多少年的"基层管理"?那个烫着火漆印的信封背后是谁写的?那个灰风衣女人是他什么人?
想得太多,脑袋胀胀的。我退出审核后台,在空白文档里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了又删了。
三点四十分,李知回来了。电梯门响的时候我耳朵先听见了,然后眼睛跟过去,看见他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帆布鞋踩在地面上吧嗒吧嗒的。手里多了一个快递袋,牛皮纸色的,鼓鼓囊囊,封口贴了张"面单"但上面全是看不懂的文字。
他走到工位坐下,把那个快递袋拆开,从里面掏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凑近了看,是一条围巾。黑色的,针脚不太整齐,比王大姐织的那条粉色的粗糙一些,但边角收得很好,末尾缀了一颗小石头——暗红色的,隐隐泛光。
"底下收发室阿姨送的。"他把围巾抖开看了看,然后叠好放在我桌上,"她说这条原本是织给上一位路过那位客人的,但没送出去,问我认不认识能收的人。"
我伸手碰了碰那条围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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