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业魔王今天也想毁灭世界》
烤肉店叫"炙焰",门脸在公司楼下巷子里。招牌霓虹坏了俩字母,"炙"上半截没了"焰"那把火不亮,远远看像"灸炎"。二十几个妖怪鬼魅鱼贯而入时老板正蹲门口修灯,秃瓢反光。
老板河童,三百多岁。那片寸草不生是他最显著种族特征,但在都市待久了学会戴棒球帽。今晚没戴,于是那颗圆润光滑的脑袋成了整间店里最亮的光源,烤盘炭火都输它一截。他站二楼门口迎接,脚蹬人字拖,脚趾间薄蹼在水汽里透光。胖圆脸堆笑,手掌淡绿蹼在灯下清清楚楚。
"来来来都到了!二楼全包了想坐哪儿坐哪儿!"嗓门亮堂完全不像被季度报表折磨三十年的中年社畜,"今天放开了吃!老板请客!"
财务部地精老会计在后排推眼镜,镜片反光看不出表情。我赌他今晚回去一定在报销单上把每人消费额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我走在人群最后面,不是因为高冷,因为尾巴鳞片还软着。从公司到烤肉店五百米的路,走一步蹭一下裤管,大腿内侧又麻又痒。路过便利店时店员探出头问"先生您痔疮又犯了",我扯嘴角说"吃坏肚子了"。
李知走我旁边。白卫衣柴犬在霓虹灯下五颜六色,手里还端着那个"小心烫"水杯,不知道什么时候接的热水一路端来了,冒着白汽。步伐轻快踩台阶噔噔噔,乱翘头发在夜风里晃。
我盯着他端水杯那截手腕。骨节分明,静脉浅浅的青色蜿蜒进袖口。那只手八百年从裂缝里探出来的时候指甲缝里嵌着血,现在指甲剪得干干净净,圆润整齐。
团建位置长条桌拼一起,中间嵌铁网烤盘,炭火通红。油脂滴下去滋啦溅火星,肉香混烟气填满整层楼。同事们散开找座位。
行政部王大姐抢了靠窗风水宝地,往那一摊就掏毛线开始打。她上辈子大概是织布鸟精,化形后改不掉这毛病,开会打毛线吃饭打毛线,上次消防演习她躲楼梯间打毛线,消防员找了四十分钟。
内容审核组只剩兹兹了,低阶火魔看着像十五六岁人类少年,皮肤底下透暗红纹路。他一个人窝角落默默烤牛舌,烤一片塞一片动作机械高效。旁边三张空椅子,那三个辞职恶魔的工位至今没人补。老板说"年轻人不好招啊现在谁还愿意干审核这受气活"。兹兹上周偷偷跟我说他想走,但没勇气提,因为"辞职报告要写三百字理由我不知道怎么写"。
技术部蛇妖老陈盘在另一张椅子上,下半身从裤管伸出来绕椅子腿三圈,上半身趴桌上舌头分叉一伸一缩捕捉烤肉香。他头顶稀疏跟老板有一拼,敲键盘手指快得像开了倍速,但每次加班到十点以后尾巴就不受控缠桌腿,保洁阿姨第二天从他桌底下拖出半截冬眠状态的他。
市场部章鱼哥阿八照例占大半张桌子。八条触腕从西装袖口领口伸出来,一条拿夹子翻肉一条倒啤酒一条擦嘴角一条刷手机,剩下四条同时递纸巾递碗碟递调料碟,效率高得让全桌人怀疑人生。唯一问题喝多了墨水从触腕吸盘渗出来把桌布染乌黑,上次赔了三百清洗费,从此阿八只喝白开水。
胡璃坐主桌旁边那桌,四根尾巴收三根进椅背只留一根翘外面晃,晃一下喝口啤酒晃一下跟旁边小鹿精碰杯。脸上又是甜腻腻的笑,仿佛刚才在公司炸尾巴满脸杀气的狐妖是另一个人。她对面坐着那三个勇者。他们也来了。
铠甲男换了件优衣库T恤,胸前印"WORLDPEACE"。胡璃收了他的剑又让他换了衣服,理由是"穿铠甲吃烤肉影响客户体验"。标签挂后领没撕价格牌垂肩上晃,他攥一次性筷子面前三盘烤好五花肉但一块没动,脸上写满"我到底为什么在这里"。
长袍女换碎花连衣裙,那本书被胡璃以"易燃物品不得带入餐饮场所"暂存前台,她手里只攥杯冰柠檬水指节发白。矮个子弓手适应最快,弓被收走就彻底放开了,已经吃了三碗米饭两盘牛肉一盘五花肉加四碟小菜,嘴角挂油光腮帮子鼓囊囊,正跟隔壁桌的獾妖田工讨论哪种辣椒酱最够味。
老板举啤酒杯:"今天公司来了几位特殊访客——光明教会圣骑士团勇者大人!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掌声。王大姐头都没抬专心给毛线换颜色。阿八两条触腕鼓了两下掌,敷衍程度让另外五条都看不下去,其中一条伸过来把鼓掌那两条按了下去。
铠甲男站起来嘴张了张,看满屋子妖怪端着杯冲他微笑——胡璃的微笑尤其有压迫性——他喉结滚了两轮又坐回去了。
老板完全不在乎冷场:"咱们公司秉持多元文化融合理念,不管天使恶魔妖怪精灵还是人类勇者,只要肯干只要KPI做得好,公司就给你交五险一金!干杯!"
我低头看着杯里酸梅汤,暗红色映着炭火暖光。旁边有动静。李知坐我左边,桌底下膝盖碰了碰我膝盖。我抬头,他端着啤酒冲我咧嘴笑:"前辈别发愣了肉都凉了。"
筷子戳了戳我面前的碗。满满一碗烤好的五花肉,肥瘦相间边缘焦黄微卷,油光莹莹。
"你什么时候夹的?"
"就老板讲话的时候啊。您搁那儿发呆,我就顺手夹了几片。"他又往碗里添了片生菜,"生菜无限续的,免费的。"
免费的。耳朵动了一下。
夹起五花肉裹生菜塞嘴里。炭火焦香混油脂肥润在舌尖炸开,生菜水分中和油腻,咬下去嘎吱脆响。嚼了两下鼻腔涌上酸涩。八百年前坐在深渊王座上啃岩浆蜥蜴的时候,从没想过会因为一片免费五花肉差点掉眼泪。
李知在旁边看着我。那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嘴角还翘着但弧度收了点,黑漆漆的眼珠子映着烤盘火光。我又夹了一块。他又往我碗里添了片。什么话都没说。
外面太吵了,碰杯声、烤盘滋啦声、王大姐毛线针碰撞的叮叮声、兹兹面无表情往嘴里塞第十片牛舌的咀嚼声。这些声音围过来又退开。我只听见旁边那个人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喉咙里咕咚一声。
然后他放下杯子,袖子又蹭到我手腕了。温的。
我低头盯着碗里第三块肉,耳朵尖发烫。被炭火烤的。肯定是。
主桌那边老板终于敬到勇者桌了。他端着酒杯秃瓢反光,笑得满脸褶子像朵菊花:"三位远道而来的客人,既然来了就是缘分。要不要考虑入职我们公司?底薪六千加绩效,五险一金,员工宿舍楼下就是地铁站。"
铠甲男下巴掉胸口:"我们是勇者!我们是来讨伐魔——"
老板把啤酒塞他手里,蹼状手掌拍拍他手背:"勇者好啊!我们正缺安保岗,我看你体格不错剑术也会。试用期六千转正八千,干满一年年终奖。五险一金全额缴纳哦。"
铠甲男举着酒杯石化在原地。WORLDPEACE几个字母在灯下白得晃眼。
长袍女小声嘀咕"我们有神圣使命……"声音越来越小。矮个子弓手压根没加入对话,正跟田工探讨辣椒酱配比,田工教他"蒜蓉辣酱加两滴老陈醋绝了",他往碗里舀三大勺。
老板转了一圈终于晃到我面前。仰头看我的时候头顶秃瓢正好反射烤灯暖光,亮得能当镜子照。
"阿撒兹勒啊。"手拍我肩膀,蹼凉冰冰的,"季度报告别太大压力,做不完明天再说。对了下周公司组织体检,去人事登记一下。今年新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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