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我在无限流里当“听诊器”的那些年》
黄昏压下来的时候,整条巷子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碎烬辞靠在巷口那面爬满霉斑的砖墙上,后背贴上去的那一刻,潮湿阴冷顺着衣料渗进来,激得她肩胛骨微微绷紧。
巷子深处的殴打声混着晚风穿过狭窄通道,贴着地面灌进耳朵——拳拳到肉的闷响,一声接一声,中间夹着男人粗重的喘息,还有另一个人越来越含糊的求饶。
求饶的声音已经不太清楚了,像是嘴里含着血沫,字与字之间黏连在一起,听不真切。
她偏过头,视线越过巷口堆积的旧纸箱和一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落在六七米外的拐角处。
那里站着三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捏着没点着的烟,伸长脖子往巷子里张望。
再远一点,一个拎着菜篮的阿姨也停了脚步,菜篮挂在手肘上晃荡,另一只手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始终没有按下去。
碎烬辞听见那个阿姨低声嘟囔:"哎哟,这打人呐……"
旁边的工装男人接话:"别过去,谁知道是干什么的。"
"就是,万一人家有刀呢。"
"报警?报了警你去做笔录?一折腾一晚上,明天还上不上班。"
阿姨把手机重新塞回围裙兜里,嘴里念叨着"造孽啊",脚步倒是很诚实地转了方向,绕开巷口,从外侧那条马路走了。
(此处引用莫黎的某句名言:人性嘛,也就那么回事儿)
步子很快,鞋底擦着地面发出急促的沙沙声,像在逃离什么脏东西。
碎烬辞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直到那个人影彻底消失在灰扑扑的楼栋拐角。
她抬手按了按耳垂,那里有一道浅浅的银环,触到指尖温度的时候微微发烫。
传送时被撕裂的身体还残留着钝痛,像是被人从四个方向同时拉扯过四肢,骨头缝里都泛着酸。
她深深吸了一口,巷子里那股混合着垃圾发酵酸味和潮湿水泥气的味道灌进肺里,呛得她喉咙发紧。
耳边的声响还在不停涌进来。
巷口这边总共七个人,脚步声停顿的节奏她听得清清楚楚:
先是一个、两个,接着第三个脚步犹豫了一下还是停了,第四个人从巷子那头走过来,站定之后先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屏幕光在他脸上闪了一下,那张脸年轻、干净,眼神里只有好奇。
没有恐惧。
没有愤怒。
甚至没有那种刚刚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茫然。
就是好奇。
纯粹的、隔离在安全距离之外的围观式好奇。
然后他开始跟同伴议论:"那边好像打架呢,挺狠的。"
同伴往巷子里探了探头:"看不清啊,太暗了。"
"别过去,拍个视频就行了。"
碎烬辞闭上眼睛。
呼救声还在继续,但越来越轻。
那个被按在墙角的受害者可能已经站不起来了,闷哼和求饶混在一起,夹杂着施暴者骂骂咧咧的脏话——
"让你跑!"
"再他妈跑,"
"今天不把钱交出来你就躺这儿吧!"
——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有人贴在她耳边说的。
可她身边的七个人,听见了。
全部听见了。
没有一个人往前走一步。
她睁开眼的时候,眼底那层浅金色在昏暗中微微流转,像天边最后一点被云遮住的夕光。
银白色的狼尾发被晚风掀起来,几缕碎发贴着颧骨扫过去,痒,她没有拂开。
"楼道里是闭门不闻,"她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尾音被晚风扯散了,"巷子里是当面看不见。"
她往巷子里又看了一眼。
施暴者距离巷口不过十几步,任何一个人只要迈开腿跑过去,朝那人大喊一声,或者干脆掏出手机摁下110三个键,这场暴行至少不会这样肆无忌惮地持续下去。
但所有人都在等。
等别人先出手。等受害者自己挣脱。等施暴者打够了自行离开。
等一个"不关我的事"的结局。
碎烬辞的指尖搭上腰间那串银链,金属细链在指腹间滑动,冰冰凉凉的触感让她稍微冷静了一点。
副本提示里说了,三处隐蔽监控,全部目击路人的真实证词,还有那些正在被编造的"受害者活该""双方都有错"的洗白谎言。
她往后退了半步,整个人缩进巷口那根电线杆投下的阴影里。
监控不会跑,但谎言会。
她听见那些人已经开始交谈了。
"你说那个被打的是不是欠人家钱了?"
"说不定是偷东西被抓了现行,这年头哪有随便打人的。"
"我看八成是感情纠纷,前两天这边就有一对闹得挺凶的。"
"反正我不多管闲事,万一被报复呢。"
"对对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没有人问过那个正在挨打的人一句"你为什么被打",但所有人都在心里替他填好了罪名。
诈骗犯、小偷、欠债不还的老赖、出轨被抓的情夫——随便安一个,反正挨打的人没有嘴,现在说不出话来。
碎烬辞攥紧了银链。
她忽然想起上一场楼道案里那些紧闭的门。
门后面有呼吸声、有脚步声、有猫眼里窥探的光,但始终没有人开门。
那时候她觉得楼道里那种沉默更压抑,是钢铁水泥捂住了所有人的嘴。
但这一场不一样。
这一场,他们张嘴了。
张嘴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替施暴者递刀。
巷子西侧。
沈寂渊(那个红眼睛的)卡在那段宽不过一米的窄弄里,站直了肩膀就顶到两边墙面,她只能微微侧着身,后背抵着冰凉的砖墙,胸腔被狭窄空间挤压得发闷。
赤红色的狐狸眼在昏暗中微微发亮,瞳孔缩成极细的一道缝,周身那股戾气几乎是瞬间就漫了上来,沉甸甸地压在这截巷弄里,连风都绕着她走。
她从传送光膜里落下来的时候本能地往前迈了一步,长腿差点撞上对面墙上伸出来的铁质水管——哐当一声,膝盖擦过生锈的管壁,裤腿上蹭了一道暗黄色的锈痕。
但她根本没看。
整个人落地不到半秒,头就猛地偏向左侧,视线穿过重重叠叠的屋檐和晾衣绳,死死锁定巷口那个方向。
空间壁垒横亘在中间,她能看见那边有模糊的光影在晃动,能听见风声被什么东西阻隔后变了调的呜咽,但她看不到那个人的脸。
即使这样,她还是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好几秒,直到确认那道银白色的影子还在原地站着、没有倒下去,肩颈处绷紧的肌肉才一点一点松下来。
松下来也只是一点点。手指还是攥着的,指甲嵌进掌心里,钝钝地疼。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
传送光膜将她剥离的时候,那种感觉像是有人活生生从她身体里抽走了一根骨头,空出来的那一块又酸又胀,本能地想找什么填补上去。
她下意识去抓,指尖只攥到一手虚空。
然后是落地的冲击力,脚下水泥地传来的震动,潮湿阴冷的空气灌进鼻腔——全部感官复位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她。
找那个银白色头发的。
找碎烬辞。
记忆是空的。脑子里干干净净,除了自己的名字和周身流转的本能之外,所有关于"为什么"的答案都被一层雾蒙着。
但身体记得。
身体比脑子诚实得多,落地的那一瞬间心跳加速不是因为传送的眩晕,是因为感知不到那个人的温度了。
沈寂渊偏过头,终于把视线从巷口方向收回来,开始打量自己所在的这一段路。
窄弄深处传来殴打声和呼救声,隔了几面墙,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厚棉被在听收音机。
她对这个声音毫无反应,耳朵接收到了,脑子也处理了——"有人在被打,在求救"——但没有任何情绪浮上来。跟她无关。巷口那个人才是她该管的。
她的目光扫过两侧墙面,速度很快,赤红的瞳孔在晦暗光线里微微收缩又放大,像一架精密的扫描仪器。
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的红砖,牛皮癣广告层层叠叠贴了不知道多少年,电线乱七八糟地横拉过去,头顶有根晾衣绳挂了条褪色的红裤衩,被晚风吹得左摇右摆。
然后她停住了。
视线钉在左手边二楼阳台外伸出来的一块广告牌上——"李记修锁配钥匙",白底红字,边角翘起,被风吹得哗哗响。
广告牌后面,极隐蔽地嵌着一个小小的黑色圆点,只有指甲盖大小,藏在铁架和墙面的夹缝里。
监控。
角度选得非常刁钻,从上往下俯拍,刚好覆盖这一段巷道的完整走向。
施暴者把人按在墙角施暴的位置,摄像头能拍到全部。
沈寂渊盯着那个镜头看了三秒钟。
她没有动。
副本规则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虽然她记不住具体的条目,但她隐约知道,现在过去把监控拆了或者动了,就坏了事了。这个东西得留着,留到该用的时候。
她重新把背靠回墙上,长腿微微屈起,侧身卡在窄弄里,像一柄收进鞘的刀。
外面的路人开始往这个方向移动了。有人被殴打声吸引,远远地探头探脑;
有人顺着巷弄绕路,走到她这一段,迎面撞上她那双带着寒光的眼睛,脚步猛地一顿,慌忙把视线别开,贴着另一侧墙壁碎步快走。
沈寂渊就这样看着那些人走过去,一个一个的,脚步从慢到快,没有人停下来。
他们怕的不是巷子里的施暴者。
怕的是她。
她扯了下嘴角,弧度极浅,算不上笑。
无所谓。
她的注意力重新回到巷口那个方向,第三次确认那道银白色的影子还在。
光线越来越暗了,晚霞一寸一寸地从楼顶滑下去,灰橘色的天空正在变成青灰色。再过一会儿,天就全黑了。
她等着壁垒散开。
等着自己可以走过去。
东侧岔路的路口,扶卿欢站得笔直。
粉白色的长裙在灰扑扑的巷弄里格外扎眼,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露出一截白到近乎透明的脚踝。
粉白渐变的长发拢在肩侧,发梢被晚风卷起来又放下,末梢扫过锁骨窝里那颗浅红色的小痣。
她的酒红色桃花眼微微弯着,像是在笑,但那笑意只浮在表面,底下什么都没有。
眼底流转着一层极淡的银白狐光,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但所有路过她身边的人,心里那点东西,全都摊在她面前了,连层遮羞布都不剩。
一个穿牛仔外套的年轻男人从她身边走过去,步子迈得很大,甚至小跑了两步,一副很着急的样子。
扶卿欢偏头看他一眼,他脑子里正转着念头:"我赶着回家做饭呢,可没空管闲事,再说了那边那么多人,总有别人会报警的吧。"
——总有别人。
又一个中年女人牵着条小泰迪经过,小狗兴奋地往前冲,女人被拽得踉跄,嘴里骂了句"死狗慢点"。
她往巷子里瞥了一眼,正好听见一声闷哼,步子顿了一顿,然后立刻收紧狗绳,拽着小泰迪加快脚步绕开了。
脑子里的念头清清楚楚:"我一个人女的,上去能帮什么忙?万一那人有刀捅我怎么办?我还有孩子要养呢。"
自保。
天经地义的自保。
扶卿欢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的指尖凝起一缕银白狐光,细得像头发丝,轻轻往前一送。
狐光贴着地面游出去,想绕过空间壁垒钻到巷口或者西侧去,但刚刚触及那道无形的隔断,就啪一声碎了,星星点点的银屑散在空气里,半秒就消散干净。
【副本禁止小队提前互通信息】
行吧。
她收回手,十指交叉搭在小腹前,姿态闲闲的,像在等人逛街。但那双桃花眼里那层浮着的笑意正一点一点褪下去,底下露出来的东西有点凉。
因为她的眼睛还在不停地读取路人心底的真实想法,一个接一个,像翻书一样哗哗地过——
"这种地方打架太正常了,老城区嘛,鱼龙混杂。"
"谁摊上谁倒霉呗,反正不是我。"
"被打的肯定也不是什么好货,好人能被堵在这种巷子里打?"
"我要是过去阻止,回头人家记恨我怎么办,这条巷子我天天路过。"
"说不好是道上的人在处理恩怨,掺和进去不是找死吗。"
每一个念头都整整齐齐的,逻辑自洽,道德自洽。
他们说服自己的速度比施暴者挥拳的速度还快。
扶卿欢仰起头,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面,看着天顶那一小块被屋檐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灰色天空。
有几只鸟从上面飞过去,灰扑扑的,可能是鸽子,她也懒得辨认。
她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她还是真正的一只狐狸,蹲在山涧的石头上看山脚下的村子。
村子里的人也是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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