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杀了我的丈夫》
所以真相究竟是什么呢?
柳序青被男人抱到腿上,脑子里还是昏昏沉沉的,大量的记忆到处乱窜,他难受得很,只能回抱着男人,全身酸软地小声啜泣。
周围黑洞洞的,风卷着浓郁的香,穿梭在偌大的空间里,热意从肺腑烧起,很快席卷全身,燎得他更加难耐,而男人的身上是黏腻冰凉的,他忍不住往男人怀里钻,他跨坐在男人腿上,上半身直立起来,应该是要比男人高的,可是他现在受不了那些裹在风里的气息,水一样软下头颅,深埋在男人颈间。
即使男人的气息比风里的还要浓重几百倍。
足以溺死他的量。
但他还是飞蛾似的,毫不犹豫地扑向死亡本身。
因为对他来说,真相太过残酷,以至于他慌不择路,向那个折磨了自己成百上千次的恶鬼寻求庇佑。
恶鬼先生宽宏大量,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意外地接受了妻子的求助。
柳序青很恐惧自己对男人的依赖。
当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恨意又涌上来,喉咙里生出渴意,牙根发痒,他攀着怪物的脖颈,张口咬了下去。
冰凉腥甜的液体涌了出来,柳序青迫不及待地吮吸起来,那种被火燎的滚烫的痛感渐渐消下去,然而热意却一点没有减,怪物的血融进他的躯体,好像要把他的内脏骨头血肉全都搅烂。
但柳序青还是没有松口。
其实这个东西他应该早就吃惯了的。
怪物假扮成纪明潭,每天监督他吃下的那些“精神类药物”,实则就是怪物庞大恐怖身躯的一部分。
身下的男人闷哼一声,柳序青没有停下撕咬,漂亮纤长的睫毛却颤了颤,脆弱的蝶翼一般扑闪着,他抬睫,如墨的眼瞳里,瞳仁被上下无限拉长,他自己无知无觉,瞪大了漂亮的眸子,看向更为幽暗的深处。
密密麻麻的金色眼睛升起来。
是怪物的分身。
眼睛长在无数扭曲纠缠的触肢上,冰凉湿滑的粘液布满了全身,像蛇类,又像某种深海生物的腕足,但远比那些要恐怖的多。
它们没有自我意识,却会本能靠近本体的配偶,有时候还会控制不住,笨拙地跑出来,把配偶吓了一跳。
轮回了很多次都这样,真是的,人类明明是很脆弱的生物,还是毛手毛脚的,蠢得可以。
柳序青模模糊糊地想。
他思维太混沌,一会儿觉得自己还在老家的祠堂里,一会儿又觉得回到了他和纪明潭在烟成买的家里,一会儿又觉得自己自始至终都没有跨出怪物的巢穴一步。
他该在坟墓里,在河水里,在深海,在地壳深处。
早就死了的人,怎么也不应该活生生地行走在人世间。
所以真相是什么?
是什么?
是什么!
内心深处的反复诘问终于冲淡了柳序青身上那样因为过度激动而展现的非人特质,尖利异常的犬齿缩了回去,瞳仁也变成了正常的黑点。
怪物恶劣地颠了一下。
柳序青的大脑还被半遮半掩的真相塞个水泄不通,正宕机着,一时猝不及防,惊喘出声。
怪物看穿了柳序青的心思,顶着纪明潭的皮囊,滚烫的唇凑到柳序青耳畔,热得要命的气流被送进耳道,柳序青哼哼着,整个人都软下来。
祂又哄似的问:“不是恨我?不是想逃?怎么一看到了自己的牌位就吓坏了,隔那么远都要喊我?”
闻言,柳序青的身子僵了一瞬。
滞涩生锈的脑子缓慢地转动起来。
怪物大方地把藏匿已久的真实展现出来,恶毒地全塞到他脑海里,被迷雾所遮盖的真相浮出水面,他再无处可逃,崩溃地接受一切。
在怪物所构造的百重梦境里,一直是柳序青打闹不成,失手把真正的纪明潭的推进了湖里。
爱人死在自己手里,恐惧顿时笼罩了这个从小接受了良好道德与法律教育的人类,他怕得瘫坐在地,手抖得厉害,他想报警自首,可手机却一次一次地从手心滑落,他绝望地祈求,祈求爱人回来,祈求一切从未发生。
过了很久,细雨浸透了他全身,他只觉得无比寒冷,哆嗦着抱住自己,再一次捡起手机。
屏幕的光明明已经跳到最暗,可他还是觉得拨号键上打出来的“110”三个数字无比刺眼。
他怕极了。
他不想做杀人犯。
可是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暮色越来越深,雨越来越大,柳序青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准备按下播出键。
然后爱人就打着伞出现在他身边,温柔地哄他失魂落魄的小男友。
之前的龃龉仿佛只是柳序青的一场噩梦,现在梦醒了,一切就恢复了原样。
这是怪物为他编织的美梦,而他太爱纪明潭,也太害怕失去纪明潭,所以每次都不负怪物所望地把假的当成真的。
然而实际上,是纪明潭突然发难,看着渐涨的河水心生歹意,仗着自己过高过大的体型和经常锻炼所养出来的力量优势,心一狠,制住了闹腾的柳序青,把这个厌烦了很久的人推下了河。
说到底还是自己蠢,吃了那么多次亏,上了那么多次当,还是跟条笨鱼一样一钓就咬钩,被人耍得团团转。要不是怪物告诉他,他估计还能再傻个至少四百多次。
但就像深陷梦魇里的人终于醒过来一样,等头脑清醒了再去回忆,就会发现梦里觉得合理的事哪哪儿都是bug。
比如说一个出轨成性的男人怎么会突然回心转意?
比如说两个家里助力等于零且刚毕业没多久的穷鬼社畜,是怎么在全国第一高物价的烟城那么快就买房的?
比如在梦到了那么多次“结冥婚”的场面,却还是没有怀疑过这个梦和其他梦一样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又比如,怪物既然是应愿而生,可地仙庙离家也不算很久,祂是怎么听到的?
是想不到,还是不愿意想?
活着的时间被强硬地拉长到几百年,经历这么多,再纯良的小白花也该变成千年老狐狸了。
怪物看着陷入思索的妻子,觉得他这样也颇为可爱。
要是早知道告诉他一切他反而疯得没那么厉害,祂一定直接就说了。
人类真是奇怪。
祂明明为他织就了他梦寐以求的美梦,他却还是心心念念要想着那个男人,不肯沉进去,不肯爱祂。
他爱的是纪明潭。
可自己也是纪明潭,为什么他就不能爱祂呢?
他甚至恨祂。
恨祂入骨,一次次地挣扎、暗示,不停地警告自己离开祂。
怪物不懂。
于是祂突发奇想,如果告诉妻子,不是他杀了纪明潭,而是纪明潭杀了他呢?
但怪物又害怕妻子会因此讨厌上“纪明潭”。
可惜这点情绪只能在怪物心中占一点点。
祂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知道我是怎么来的吗?”带着某种恶意,怪物意义不明地笑了一声,吻了吻柳序青水润红艳的唇,“那个碍事的家伙……叫周琴吧,他是不是和你讲过‘阴阳玉’?阴阳玉应愿生灵,广纳天下恶念欲望,时间过得越久,力量就越强大。青青,你好幸运。”
“……废话少说。”怪物拼命作弄他,柳序青没了力气,嫌弃眼皮,有气无力地白了怪物一眼。
“我已经很久不应人愿了。自上一次大战乱后,扎根在此的凡人为了有个寄托,就建了座庙,嗯,就是你家人常拜的‘地仙庙’,说是各方土地皆有神灵,便建庙请神,望其能护佑此地生灵。但是呢,这世界上哪有什么神仙呢?就连孤魂野鬼其实也不多,大部分死了就被冥府的人勾走,留下来的没多久也就自己散了,个别的修成厉鬼,要么被更穷凶极恶的东西给吞了,要么就被专业的人给带走。大部分凡人碰到的灵异事件呢,基本上以自己的想象居多。”
“那您老人家是怎么没被收走呢?”柳序青没好气地呛了怪物一嘴。
“他们奈何不了我呀。”怪物眨了眨眼,状似可怜,“青青这样讲话我好伤心,毕竟我们可是夫妻呢。”
这话太贱,在柳序青听来和挑衅无异:“那个神婆当时是被你附身了吧?你跑过来忽悠我奶奶和那个女人,让她们莫名其妙就给我配了个冥婚,我还没处申冤呢。先是自立为神仙,又骗着一个死人和你拜高堂,地仙大人,河神大人,您不觉得丢份儿吗?”
“那庙建在埋我本体的土地之上,又依着河水,我不住进去就会便宜了野鬼,到时候就要扰得柳家村的人鸡犬不宁了,这样算来,我还是做了好事呢。至于结冥婚……”怪物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柳序青。
那目光简直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一样,即使在昏暗的环境里也能将里头的恶意看得分明,柳序青浑身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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