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杀了我的丈夫》
漫长的夏季过去了。
天气转凉,柳序青越发怕冷起来,男人就不常用怪物的形态面对他,躲在家里暗处的小东西也不怎么出来,柳序青总是半夜累晕过去,白天从男人温暖干燥的怀里醒过来。
有如温水煮青蛙一样的慢性毒药,一点一点侵蚀柳序青的理智。
他还在吃那种药。
只是男人不再隐瞒,阿莫西林胶囊的黄绿外壳剥下,不是白色的药粉,而是一种指甲盖大小的红褐色固体药丸,入口又甜又腥。
柳序青曾经也闹过不吃药,男人同意了,结果当晚他就跟被抽干了所有精神气似的,还没到后半夜就昏沉地睡过去,平息已久的梦魇也发疯似的缠上他,一场接着一场,断断续续的,一个晚上竟然把他惊醒好几次,然而睁开眼睛又想不起分毫,闭上眼睛又像是被抛入无尽的绝望与恐惧中。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没过几天,柳序青熬不住,自己跑去求男人给药。
他越是想摆脱这些,就越是深陷其中。
不过也正因如此,男人倒是放松了不少警惕。
柳序青汗涔涔地贴着男人,眼尾泛着红,嗓子还是哑的:“明潭。”
男人摆弄他头发的动作一顿,随即哼笑一声:“叫谁呢?”
“你呀。”柳序青抬头,湿漉漉的眼睛漂亮极了,嘴巴里吐出违心的话。
“哦——”男人拖长了声调,陪着柳序青演戏,“只叫名字太生分了吧,再叫些别的好听的。”
……哈,这畜生东西不要脸得可以。柳序青心里朝着男人吐口水,眼睛却是舍不得从男人脸上挪开半分。
纪明潭的脸。
他细细地描摹着这张爱慕了太久太久的脸,倏然眨眼,咸涩的泪就落了下来,渗进唇缝里,他不由滚了滚喉咙,难受的气味就这样顺着食道被他吞下去,揉进四肢百骸。
爱他也好,背叛也罢,他从来就没想过让纪明潭死。
他做了错事,杀了人,可是连赎罪的机会都没有。
除了他,谁都不知道这副与从前相差无几的皮囊下彻彻底底换了芯子。
漆黑的,恐怖的,不可名状的。
怪物的思维很奇怪。
祂说祂爱他。
其实捅破那层窗户纸后,怪物就开始尝试以怪物的方式讨好他。
某方面来讲,像动物在求偶。
一开始柳序青说他是赝品是假货,第二天,他就换了一副相貌,英俊风流,堪称丰神俊朗,但是穿着长袍留着长发,不知道哪朝哪代的。推开家门的时候柳序青还以为是家里进贼了,又举着刀对他,怪物任由柳序青把自己大卸八块,又默默地复原——
复原成纪明潭的样子。
后来这样的闹剧还发生过几次,怪物最后得出结论,虽然妻子说不喜欢假货,但是对比下来,他还是更能接受自己原本的面目。
为此怪物悄悄高兴过。
妻子喜欢纪明潭。
不是别人。
而自己就是纪明潭。
柳序青越来越听话了。
好似把他当作了真正的爱人一样。
但是怪物知道,柳序青的心依旧在那个已经被自己吞掉的男人身上。
他们两个如出一辙,都是喜欢自欺欺人的蠢蛋。
难道要像那个男人一样出去找女孩子,柳序青才会有所反应吗?怪物不动声色地看向怀里漂亮的妻子,头脑里生出诡异的念头。
“老公。”如果骂人的话能当枪使的话,内心早已把怪物骂成筛子的柳序青最终败下阵来,屈辱地开口,声音细若蚊蝇。
不可以,他一定会难过的。
怪物否决了刚刚的错误想法。
“我想出门。”柳序青怕怪物不答应,顿了顿,接着解释,“你不能限制我的人身自由,正常的伴侣不会这样的,你这样只会让我不开心。”
怪物沉默着看柳序青。
柳序青被那双金色的眼睛盯得心里发毛,声音软了几分:“求你。”
柳序青的惯用伎俩。
没有记忆的人类并不长记性,兜兜转转那么多次,用的还是老掉牙的理由。
就像打那种文游,就算再不长记性的笨蛋选手,gameover了几百回,重开的时候也知道避开错误选项了。
虽然人类应该不会无聊到玩同一个游戏那么多次。
怪物抱起柳序青,让人坐到自己腿上,没说话,开始给柳序青编辫子。
祂曾经在搅乱柳序青神智的那阵子里减缓时间的流速,对外界对柳序青来讲,可能只是度过了短短的几个月,但是实际上度过的时间已经很久很久了。因而柳序青的头发也长长了很多,垂下来快及小腿。
柳序青或许也意识到,就是懒得提。
神玉化身无所不能,可通天彻地,能逆转生死,晓过去未来。
祂早已预见这一次轮回的结局。
和以前一样无聊的故事结尾,不堪折磨的柳序青装了没久发现于事无补就放弃挣扎,任由自己陷在其中,度过了幸福的几个月,把神玉所化的纪明潭当成了人类纪明潭,在某一次看到藏在家里的分身后精神崩溃,四百多世的记忆一起涌上来,揉碎了他的灵魂。
最后白玉崩裂,满地如雪。
柳序青在其中,举着匕首,笑着看向回家的男人。
随后手起刀落,割下披着人皮的怪物喉咙。
疼痛对怪物不值一提,但下手的人是柳序青,祂就难受起来。
说不上来的感受。
祂当过很多次人,温和圣明的君主,保家卫国的将领,精明算计的商贾,也成过芸芸众生,每一次成人到死,就是一次脱胎换骨,祂被赋予愿望,而当愿望实现后,祂就会再次沉睡,辗转到各地。
愿望就是祂的执念,就像电子产品的出厂设置,而愿望实现,祂的执念也跟着消散,就会被“回收”,重新变成玉佩,引诱下一个贪婪的人前来许愿。
自始至终,玉都是玉,神都是神,高高在上,不染凡尘。
只有成为纪明潭的这一次,祂太狼狈了些。
喜欢柳序青的出厂设置让祂不忍心再这样折腾这个人类。
即使他现在可怜示弱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
终于,柳序青获得了每天出门半小时的权利。
一场秋雨过后,天气更加寒冷,北风吹得人直打哆嗦,柳序青裹紧了风衣,从副驾驶上取下一束白菊花。
因为是工作日,烟郊公墓没多少人,地上雨没干,湿哒哒的,柳序青抿了抿唇,在墓园里了绕了两圈,停在周琴墓前。
墓碑上的照片是周琴的证件照,据说是这人高考完跑去找什么“x马体”拍的,技术不太行,脸上的棱角修得没剩多少,磨皮都要磨成水煮蛋了,头发也弄得巨厚无比,配上刚被高中三年吸干精气还没恢复人样的表情,看起来尤其诡异,偏偏周琴这货缺心眼,就着这张肖似人形的照片用了很多年。
“周琴哥,谢谢你。”柳序青对着周琴的深深鞠了一躬。
他盯着周琴的黑白照看了很久,一手插在风衣的口袋里,里头的小纸团被他揉得软了,才颤抖着取出来。
由于抖得太厉害,纸团还从他指缝里掉下去,他慌忙捡起来,也不管地上脏污的泥水,救命般急切地打开纸团。
上面写了两句话——
“解铃还须系铃人
回家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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